Thunderbolt Fantasy 东离剑游纪 外传

作者：合作

第一卷 杀无生篇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轻之国度录入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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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钢与钢交错，四散的火花飘散出打斗的气味。

这些年来，杀无生的背脊上还是头一回彷佛被指尖垂直划过般，淌下一滴汗水。手中的长剑尚未收入剑鞘。他虽然背着双剑，但方才光是以左手拔出其中一把剑，就已经相当吃力了。

一支弯折却没有断裂的钢箭落在他的脚边，不知是从何处飞来的。这里是室内，门窗也都紧闭着，若是透过窗户狙击，或是贯穿门墙射进来，杀无生倒还不至于如此慌乱。

然而它却是由不知何处的天外疾射而至的。

杀无生也知道射来的箭矢其实乃是两支而非一支。然而，光是要判断只有一支箭瞄准自己而来，并马上将之击落，实际上就已经相当费力。

剩下的另一箭插在壁上，彷佛还想射杀谁般的震动着。

“你没事吧，掠？”

“我还以为自己要被吓死了呢，无生。”

掠风窃尘优雅地叼着一支悬挂四个垂饰、装饰得相当漂亮的烟管。依他坐在椅子上的模样，像是看穿了那箭射不中，又像只是来不及动作，至少一点要被吓死的慌乱都没有。

确认了掠风窃尘的安全后，杀无生才开始查看周遭。一点动静都没有，既没有出现第三支箭矢的迹象，门外也听不见任何声音。他以脚尖踢开掉在脚边的扭曲箭矢。

“……这是怎么回事？好像是瞄准我而来的。”

“还有我呢。”

“但你什么都没做，箭还是射偏了，我这支可就不是了。”

“所以……有不知道打哪来的家伙，预谋在大会前射杀大名鼎鼎的剑鬼杀无生？”

“我对自己的名声还是有自知之明的，想射杀的话明明有其他更适合的人选。”

“……这么说是没错，但你也相当有名啊。”

“是这样吗？说起来，我来参加剑技会本来就格格不入。比起暗杀这种事，这里有不计其数的参赛者更宁愿在众人面前落败出丑。”

“……但要说只有你被狙击也太早下定论了吧？”

“什么意思？”

“总之你先在休息室里等着，我去外面看看情况。”

“喂！你身为陪同者，可不能随便出去走动，开赛后是禁止外出的。”

“这是我该做的，希望你可以交给众人口中能‘沐于月光而不露影迹，踏于雪径而不留足痕’的我。况且，你也不太适合向他人探听消息吧。”

“话虽这么说，但你还是小心点，掠。”

“我知道啦，我又不是想赴死，而且要是让你失去资格就没意义了。”

目送掠风窃尘离开休息室后，杀无生终于呼出了一口短气，将左手的剑收回剑鞘，在桌上坐了下来。

认识掠风窃尘至今已经三年了。起初的半年是互称“你”、“你这家伙”；开始称呼他“掠风窃尘”是一年后；变成“掠”则是最近半年的事。

刚开始跟他同行，就跟以往替干不法勾当的人担任保镳一样，杀无生只在台面下发挥自己的剑艺。他献身剑道、穷极剑术十二年，从懂事以来每日修行剑艺，如今也将继续献身剑道，其他事情杀无生既不了解，也不想管。

掠风窃尘乃是闻名江湖的盗贼，最初的委托是由于他在偷东西时总有人妨碍，所以希望有人帮忙应付这类人，甚至代替自己战斗。但光是这件委托就一直延长至今，除了对象在远方是原因之一外，有一部分也是因为找不太到什么线索，光是查探就过了一年。

这段期间，掠风窃尘照样支付工资。因为变成了期限契约的受雇方式，比起踢馆赚钱还要好赚，又有效率，杀无生也开始觉得这样不错，渐渐地跟掠风窃尘熟稔起来。

杀无生本性也有很爱说话的一面，修行时代，只要一谈起剑术剑理，他便可以一句接着一句，到了讲个不停的程度，足以让同辈们个个目瞪口呆，所以能有谈话的对象，对杀无生来说其实是很可贵的一件事（虽然他本人坚决不承认）。而掠风窃尘在博学多闻这点上也是前所未见，两人常常彻夜畅谈也不觉厌倦。

一直以来，杀无生为试身手，不断踢馆其他流派的道场并杀害道场主人，以此分定高下。虽然当个剑客并非非得摆出一副沉默阴郁的模样，但这类人确实容易有这个倾向。比起以往天真地谈起“剑道乃是……”的时光，杀无生变得更冷酷阴沉了。

与掠风窃尘同行三年，过程中以保护他之外的理由杀人只有过一次，也只杀一人。相较于以前一年杀上十几个人，杀无生甚至有种已经金盆洗手的感觉。

旅费与报酬都让掠风窃尘全包了，因为衣食无虞，杀无生最近突然开始思考起“礼节”这件事。

过去的他一直认为，杀害别人分出高下，是自己一身剑技最理所当然的用途。所谓剑道，说穿了不过只是“如何杀人”这种肤浅愚昧的事罢了，是靠死亡来证明的。杀无生的师父曾说剑道不只如此，尽管杀无生不论再严苛的修行都能承受，却只有这点他无法理解。后来，他与师父断绝了关系。

若不只有杀人，那还有什么？要想学习生命的哲学，落发出家就好了；若想活用所学的知识，还不如去考科举。剑是只为了杀人而存在的工具──杀无生如此坚信。

他之所以烦心，乃是因为他的剑理在自己心中，某种程度上已经达到了炉火纯青。

移动、劈砍、击倒、杀人，剑道若只是这些，那就没什么可学的了。唯有不断挑战其他流派，而自己也赌上性命来验证，才是剑的真正用途。虽然也可以找个地方当个士兵，但杀无生明白，他的剑理向来就只是自己一人之物，在团体里并肩作战这种方式首先便不适合自己的个性了。

再怎样都不免流于怠惰，偶尔与实力强劲的对手对战虽能振奋精神，但马上又会消沉下去，若发现对方是不怎么样的对手，杀无生便会在他自称剑客前就一剑杀死他。剑道这回事，不过就是死了或被杀，要是想杀对方，自己也可能被杀，如果没有这种觉悟，干脆别自称剑客。只想像得到赢得胜利的自己，也未免太过天真不入流了。

但即使他找到了能让自己产生干劲的对手，胜利终究还是他的，死的永远是对方。

说实话，他已经厌倦这个状态了。

而他突然对掠风窃尘道出这番实话，约莫是在半年前，他开始称呼掠风窃尘为“掠”之后的事。他仍以代打保镳的身分与他同行，反正保护不缺敌人的掠风窃尘，对杀无生来说也是个不错的消遣，或许是他人生的乐趣已经产生了变化吧。

“……你不打算当个正派剑客吗？”

两人在客栈里对饮。尽管被掠风窃尘这么一问，但回应杀无生连想都不用想。

“我这副模样就是个正派剑客。”

“但你的名号可是声名狼藉地到处流传哦。”

“没办法，毕竟叫做‘杀无生’，不管在哪里、是谁听到了，都会觉得不正派吧。”

“你父母为什么给你取这种名字啊？”

“这个嘛……刚出生时的事我都不记得了，而且我是被丢掉的孤儿，也没有机会问他们。”

“……这还是第一次听说，真令人好奇呢。”

“说起来，我好像没讲过。”

杀无生随即指着自己脸上那一大片看起来像眼罩的网状金属面饰，投以苦笑地展示给掠风窃尘看。

“……这东西是抚养我长大的师父，替当初仍是婴孩的我包扎所留下的。”

“哦？我还以为是为了增添风雅才装饰的呢。”

“现在虽然已经不需要了，但我还是一直戴着。听说身为弃婴的我头盖骨裂开，几乎已经濒临死亡，似乎是我的生父把我摔在地上，所以才会裂开的。”

“你命还真大啊。”

“都做到这种程度还死不了，父亲也害怕了吧。一般人乱来一次还可以，要再接着做就没办法了。苦恼的父亲于是把我形容成恶鬼罗刹一类的存在，写了封请求诛灭的信给当时拥有剑圣盛名的师父，然后把我丢在道场前……虽是这样说，不过哪一段才是真的我也不清楚，不清楚也无所谓就是了。”

“为什么你的亲生父亲要做这种事？”

“这也是听说的，我的亲生家庭似乎相当富裕，不知道是商人还是贵族。我好像是备受期盼的继承人。但是呢，我诞生的那天，有鸟鸣叫了。”

“鸟？”

“听说是邪鸟鬼鸟那类不吉利的啼声，一直唧唧叫个不停。”

“……邪鸟……鬼鸟的鸣叫声啊，想必很让人不舒服吧？”

“当我在鸟叫声中出生时，母亲死了。这倒不是什么罕见的事，但毕竟是顾客，产婆害怕有钱人家藉此苛责自己的失误，于是把责任都推给助手，吵到最后甚至互相杀了对方。是不是很可笑啊，掠？”

“这鸟也真是会惹麻烦呢。”

“在场好几人自相残杀，最后全都死了。听到骚动而匆匆赶来的父亲所看见的，就是在邪鸟鬼鸟不停的鸣啼声中，全身是血、放声大哭，还是婴儿的我，他会失去理智也是情有可原的。”

“你原谅他了吗？你的父亲？”

“谁知道呢。老实说，我一直觉得这件事跟自己没什么关系。我从小戴着面饰，到了已经觉得戴着它是理所当然的年纪后，才听说这个故事，连‘此子是叫做杀无生的恶鬼罗刹’的信都看过，只觉得对方从小时候就这么看得起我，真是可笑。”

一面聊天一面喝酒，话也变得多了。

杀无生越来越搞不清楚自己所说的，哪一段是听来的、哪一段又是自己想像的。自己的出身如何本来就无所谓，所以他并不曾在意。然而他却注意到了，自己为何会说出这段过去。

跟掠风窃尘这人说话时，偶尔会有这种彷佛打开钱袋让人看个精光的感觉，自己现在拥有多少钱，不知不觉间就亮出来了。

“……对了，为什么会说到这个？”

“从要不要当个正派剑客的话题开始的。”

“叫杀无生这种名字的人还能做什么呢？我不是也说了，我这副样子才是所谓的剑客吧。”

“那只是一个答案。再说，我也不是要否定你所领悟的真理。但是很不巧的，你还年轻。”

“这岁数不年轻了吧。”

“不不不，想像你如果可以活到一百岁，无生，接下来你就要一直过着反覆印证这个真理的日子了，这可算不上什么有意义的人生目标。”

“那也没办法。”

“说这什么话？所谓事物，是根据你怎么看、怎么想、怎么捕捉而改变的。真理的反面也可能隐藏着另一个真理，而两者都是正确的。该如何做选择，才是乐趣所在，同时有三、四个选择的情况也是存在的。”

“……掠，你的想法还真是奇怪。”

“反正都生到这个世界上了，在死亡来临前探索取悦自己的方法，我认为比较快乐，这点有那么奇怪吗？”

“这代表要放弃好不容易找到的真理吧？通常人是没办法过得这么奢侈的。”

“若是你也即将迈入老境，我就不会这么说了。”

杀无生移开视线，在杯中斟入酒。他有种错觉，要是继续跟掠风窃尘四目交接下去，一切都会被他所吸引、掌控，而他并不觉得那样是危险的。他想，自己能对他敞开心房，一定是因为这份感觉吧。

“……所以呢？你说我要当个正派剑客，又要怎么当？”

“也是呢。如果先假设来想的话，首先要考虑赚钱的事，毕竟钱不是万能，但没钱万万不能……不过，钱由我找个地方偷来就没问题了。”

“用偷来的钱去做的事，哪里正派了？”

“偷的是我但用的是你，没问题的。况且世上光被摆着而没被用到的钱太多了，借点来周转，也是为了这个世间啊。”

“……什么歪理？你该不会是醉过头了吧，掠？”

“你先等等，总之就当作钱是有了。”

“明白了。所以呢？”

“再来，开个道场如何？”

“道场？我来开吗？”

“没错，然后招募弟子、赚取谢礼来生活，偶尔照顾被抛弃的婴儿。要是有人上门找麻烦，就帮大家驱逐……如何？我认为这也是个正派剑客的样子。”

“别说傻话了，我开道场是要教些什么？话说回来，又有谁会想向我求教？”

“教剑理啊，将你如今所领悟到的真理传授给大家。”

“我可不打算创立宗教。”

“宗教虽然无形，剑理却是有形。你比任何人懂得更详细、比任何人更踏实地亲身确认并深信不已。将它传授给众人，我认为是相当明确的行为，对吧。”

“……掠，你忘了最重要的事。”

“我漏掉什么了吗？”

“一个叫做杀无生的男人开的道场，有谁会想来拜师学艺？”

“哦，这件事啊。”

彷佛要说“这只是件小事”般，掠风窃尘微微一笑，他看来没有喝醉，却沉醉于说服杀无生的热忱中。不过这本来就是酒席，想如何说服些什么，一觉起来后，就会全数被抛诸脑后了。

“名字这种东西，随便改一个就好啦。”

“就算我随便改了个名，也没办法连别人叫我杀无生都改掉。”

“我有个可以改变的妙计。”

“……趁这个机会我先说清楚，现在回想起来，我发觉你的妙计常常都是我在操劳。”

“不不不，我也一直跟你一样操劳哦？只是彼此的操心操劳不是能够比较的，你才会这么觉得。”

“所以你的妙计是？”

“你顶着杀无生此名，实在太过恶名昭彰了，所以这次只要用不同的名字，做件光荣的事不就得了？如此一来你也能舍弃旧名，甚至可以用另一个名字，从人生另一个面向，来摸索新的真理。”

“新的名字吗？”

总有股不太对劲的不协调感，杀无生并非没有察觉到。他认为名字这东西，就算是别名，也不是由自己报上，而是别人随意称呼的、没什么道理的存在。就只有这点无法称心如意，才是人生不是吗？

“……我想过了，无生，你的名字是取自于诞生在邪鸟鬼鸟鸣叫声中。那接下来的名字，就让更高贵的鸟鸣叫如何？”

“例如？”

“嗯，像凤凰这类的？它可是不常鸣叫的哦。”

“说得好像你听过一样。”

“只有一次，它真的很少鸣叫。然后只有在听见它的鸣叫声时才出剑，这不正是剑客的高雅吗？”

“我只想苦笑。这话若由我自己说出口，你应该会笑死吧？”

“但很不巧的，这是我说出来的，所以你就不用羞耻了。”

“只在凤鸣时杀人也算真理吗？它不叫时也会有必须拔剑的状况吧？”

“说这什么话？若它不叫，让它叫就好了。”

说得倒是轻松……自己跟掠风窃尘一定都醉过头了。杀无生并未对此加以反驳，也没有放在心上，他再次领悟到了另一个与身为剑客时截然不同的真理：像这样边喝着酒、边跟谁说着不着边际的话，也很愉快。

鸣凤决杀。

这个称号在掠风窃尘的四处宣扬下，渐渐变得脍炙人口。

此后一年多，已经如野火燎原般流传开来。

二

这场竞技，乃是由三十余名参赛者竞争“剑圣”地位的争夺战。

透过循环赛来单纯较量剑技，战胜最多场者，便能毫无顾忌地自认，并接受他人以堪称剑之顶峰的“剑圣”称号来称呼自己。

比赛并未采用传统上的淘汰赛。

那是由于剑技此物，会受到使剑之人每日不同的状态、心情，以及时运等因素所左右。若是淘汰赛，便无法满足较量剑技的比赛精神了，这是大会举办了数百年来一贯秉持的宗旨。

因为基本上是要比较剑技本身，所以有着相当详细的限制。例如气劲的使用上，只允许运用在自己身上的内劲，朝对手所发出的外劲则是犯规的，毕竟这不是妖术、魔术的品评会。

虽然有很大的空间取决于评审的判断，但藉着架招、摔投技或压制肢体来取胜的话也算犯规。至于劈砍之后接回旋踢，或在双剑交锋之下化招，这种混杂在剑理之中的攻击虽然被允许，但规定最后必须是以剑来取胜。不过结果也会受到现场状况与局势左右，经评审认定后没问题的、非常暧昧的取胜，偶尔也会发生。

关于最后决定胜败的方式，基本上只要其中一方表示“认输”就可以了。但自尊心甚高的剑客们大多不愿承认落败，这也是采用循环赛的一大原因。

也就是让自己能够找个台阶下。

比方说“今天状态不好、下次就不一样了”等藉口便会应运而生。而且实际上，换了对手便代表还有下次，这是为了不让剑士们平白断送性命，好让他们重新累积修行，朝着更高的目标前进，也是大会的用意所在。

尽管如此，一旦碰上无论如何都不愿意认输的情况，便只以生死来决定胜负了。

因为这些人钻研剑理，就是为了以手中所执之剑杀了对手。

用掠风窃尘的话来说，就是一群“一心求死”的人。

掠风窃尘曾说过他们无可救药，是一群为了剑技连命都赌上的傻子。就算被不意袭来的箭矢射杀了，也只能心满意足地接受，因为对他们来说，战斗就只有那样的价值。

现在大会的另一个特点是，比赛时限有整整半天这么长的时间。过去也有半天下来，双方都握着剑，一步不动地互相睨视，直到时限结束前一刻，其中一人就这样晕过去，因而分出胜负的例子。

主办方认为，这样才是剑技的钻研。

若是允许使用外劲，就比较不出剑技本身了。要是得出“既然以外劲就能强行突破，那么把剑改成长枪、木刀不都一样吗？”这样的结论，“剑技会”的名称也就名不副实了。

而大会为了提升在剑界的威望，用来彰显权威的，乃是非凡且牢固的后盾。

也就是“剑圣地位”这个后盾。

得胜者绝对能被认作毫无污点、享誉天下的剑者。

“……毫无疑问能抹除杀无生这个恶名唷！”

掠风窃尘甚至洋洋得意地对他这么说，但杀无生只觉得事不关己。直到他猛然回神，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报名参加了。虽然很想说“开什么玩笑啊”，但掠风窃尘以一如往常的口吻进行劝诱，使杀无生陷入了自己也同意参加的感觉。

“先说好，我可不会因为赢了就开什么道场。”

“……但不管你说什么，世人都会赞扬你的。”

“感觉真恶心。”

“起初都是这样，马上就能习惯的。然后，得到新的真理。”

杀无生心中总有种被骗了的感觉，但这不足以让他视为危险，大抵只是被朋友调侃的那种程度。在地下社会名声响亮的杀无生，悠然走在世人面前、接受众人赞赏目光的光景，他光是想像就觉得好笑，只觉得“掠风窃尘一定也会想笑我吧”，又想着“如果这样他会开心的话，就让他笑吧”。

那幅令他不舒服的场面，或许会让他得到什么收获──杀无生虽然没有自觉，这份微小的期待却潜藏在他心中。他并不是自己想要成为杀无生这个人的，而是被取了这个名字、被这样养育，才成了这副模样。他确实曾有过几个选择，但无论怎么选，都不会产生这种改变吧。

是掠风窃尘，指示了自己新的名字与新的生存方式。

这是杀无生自己一人绝对做不到的。正是因为认知到了这点，他纵使没有明言，心里却也感激不已。他认为这是照进自己阴郁人生的一道光芒。

话虽如此，但一切都要在剑技会上取得胜利才算数。

没有偷袭、没有战略，也没有外劲，单凭剑技一较高下。

来自东离各地，满怀自信与真本事的非凡剑客们，万死不辞地集结于此。杀无生虽然认为自己的剑理毫无破绽，无论与谁交手，都不至于面临败退的局面，但也没有傲慢到将自己吹嘘为东离最强剑士。

因此，才有挑战的意义，格外地有意义。

这是因为在大会数百年的历史中，如今正上演着一些变化。过去不断由众多剑客进行争夺战，而被称为“剑圣会”的比试，如今则称作“剑英会”。

因为谁也不曾赢过。

过去在这四年一度的大会上，剑圣之位几乎都由同一人摘下，如今可说是独属于他的称号了。他的败战次数随着年岁增长而减少，最后到了百战百胜的地步，被称作永世剑圣。

此人名为铁笛仙。

他在杀无生出生时就已经是剑圣了，如今依旧如此。所有人都断言，这个为剑技会历史带来改变的人，大概直到寿终正寝那刻为止都会顶着这个头衔吧。

由于铁笛仙如今位居审议参赛者的审判团最高位，因此这个由他亲手颁下的称号，谁都无法用剑圣来自称，不知从何时起，胜者头衔就变成了“剑英”这个暧味的名称。过去曾有两位参赛者要求亲自与铁笛仙交手，铁笛仙两次都答应了，并在翌日一切对决准备就绪之后，漂亮地击败了对方，一点因为年老产生的滞钝都没有。

剑道的王者，正是这位名为铁笛仙的男人。

他是杀无生曾经的师父，对剑道理念不同而与他断绝关系的人。

正因为如此，杀无生才会在这个大会休息室里。

不是出于傲慢，而是他有信心能成为货真价实的“举世无双”，能成为拥有“最强力量”的剑圣。现在，杀无生敢对那个垄断此名的人断言，这也代表了在他的剑理中，这次大会将是一场印证真理的至高试炼。

他回想起以前乳臭未干地说着“剑道乃是……”的时候。

如今变得如此世故的自己，终于可以再一次向养育自己、教导自己剑技的铁笛仙提问。能够证明年少的自己才是对的，这种机会绝非唾手可得。

他陶醉不已、雀跃万分，但并未掉以轻心，也没有瞧不起对手。但光是待在休息室里，连一招都还没与人交手，杀无生心里就激昂起来了。

该怎么办？

这样真的好吗？

我好像会赢呢，好像连那个剑圣都能赢下来。

尽管仍身处休息室里，杀无生的脑海中却不禁闪过这样的念头，连同一份坚信。

正是因为献身于剑道十四年，他才能这么想，才不禁这么想。

这里说是休息室，实际上却是隔离室。

这个竞技场原本就是监狱，现在也是，半数以上的参赛者都是被宣判了死罪的极恶之人。因为他们得到了承诺，只要能藉着剑技表现自己明白了礼节，就能减罪一等，

虽说是循环赛，但事前并不会知道接下来的对战对手，就连有哪些人参加都无人告知，也不能观察他人的对战，否则对顺序越后面的参赛者就越有利了。剑理这东西，如果除去“气劲”这个外部要素，终究同是人类做的事，纵使武器不同，但有点程度的剑者若见到了对方的剑理，大概便能看出端倪。

所以不能观战。他们全然不知接下来的对手是谁，就这样被隔离起来。但杀无生对此反而觉得期待，因为看到就不有趣了。一旦到了他这种境界，当两方正在对峙时，便能看出几招会结束。

而要是对方与自己对战，就能用更好的招式尽快终结比试。

他认为未知的比赛比较有趣。

但未知该是局限在某个范围的。

只不过是待在休息室里，竟然会被飞来的箭矢射杀，这么不合常理的事也要有个限度。杀无生坐在桌上试着思考，但无论如何就是想不出答案。他顶多能想到，或许大会是以偷袭来进行初选，若是对付不了那箭，就没有资格参加比赛。虽然这么猜想，但剑技会既然设定比试中有投降空间，没道理会射出这么杀气凌人的箭矢。

杀无生在休息室里等了好一会。就在他耐不住性子、打算出去的瞬间；彷佛算准这一刻般，掠风窃尘回到了休息室。

“似乎已经比完第二场了。”

掠风窃尘淡淡说道：

“现在离开房间一定会被扣分，甚至会失去资格哦。”

“你该不会被看到了吧？”

“你以为我是谁？”

“对不起……”

察觉自己的话惹得对方有些不高兴，杀无生不加思索地老实道了歉，接着不好意思地换了个话题。

“……那，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吗，掠？”

“嗯，好像发生了点有意思的事。”

“我觉得你口中的‘有意思’常常都伴随着危险。”

“说这什么话？倘若我说这大会明明叫做‘剑技会’，但竟然有弓手来参加，你也会觉得很有意思吧？”

“弓？为何会有弓手来参加剑技会？”

“谁知道？或许他的弓法曾被当作剑技赞美过也说不定？”

“……然后呢，怎么了？”

“那人在第一轮的第一场比赛就败下阵了，理由是不足以成为剑技。”

“这是当然的。”

弓就是弓，不是剑，就算下了再多工夫，弓还是弓。弓手来参加剑技会本身就很奇怪，不管再怎么钻漏洞，评审想看的是剑理而非取胜的方式。就连那人怎么混进来，杀无生都觉得不可思议，败下阵也是理所当然的。

“……对方好像自称神箭手，你有什么印象吗？”

“这种名字不管是自称还是被称呼，我都受不了。”

“但我说的是那个自称神箭手的蒙面男人。”

“假名吧。”

“这么说也是，名字是有些夸张。”

“看来他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想晋级的意思吧。”

“但话又说回来，那个弓势可不简单哦。”

“……敢在这一带自称是神箭手的家伙，到底是何方神圣？”

“嗯……你听过‘锐眼穿杨’这个称号吗？”

“听过但不是很清楚，那弓手好像名叫狩云霄吧。”

“能够射出这种程度的箭，应该是那个锐眼穿杨狩云霄做的吧。”

“啊？”

杀无生突然发出讶异的尖声，这可是相当罕见的。

可见这件事有多么出乎他意料之外。

“……为何那个锐眼穿杨不惜用上假名也要参加剑技会？”

“这类细节我就不知道了。”

“所以刚刚的箭又是怎么回事？”

“总之，听说他并不服判决。”

“那是当然的。无论是神箭手也好、锐眼穿杨也罢，这些我都不管，但说到底就是个弓手吧？跑到剑技会来抢锋头又不服判决，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也太愚蠢了。”

“……被你说到这个份上，我实在很难继续接下来的话呢。”

“不管听到什么，我都不会再吃惊了。”

“据说那个神箭手啊，在被判落败后喊了一句‘你们丝毫不知自己的葬身之地，早已注定’后，一次架上四支箭矢，在谁也来不及阻止的情况下一连射了数回，光是数得出来的，就射了四十支。”

“……就是刚刚的箭？”

“是啊，那绝对是被誉为‘只眼能望千里’的锐眼穿杨才有的绝技。”

“明明无须浪费在这种地方的。”

不过，为了挡开天外突然疾射而来的箭，流淌在他背上的汗水倒也不算白流。毕竟能亲身体验大名鼎鼎的“锐眼穿杨”狩云霄所射之箭，对杀无生来说可是相当宝贵的经验。

“……从结果来看，这个房间并不是我的葬身之地呢。”

“但葬身在此地的家伙，就有好几个。”

“既然射箭者是锐眼穿杨，被他射中也是难免的吧。”

“死者二十人，伤者也有不少，毫发无伤的只有几名。”

“……也太惊人了吧，这里可是剑技会啊？”

此处聚集了自认通达剑理的人，就算遇上偷袭，有点本领的人应该也应付得来才对。但方才的弓势足以令杀无生冒出冷汗，能力不足者若因此当场送命，也是不难想像的情况。

“说这什么话？这场剑技会聚集的都是一些即使失败被杀，也算一偿宿愿的人。那群剑士在应付不了那支箭的当下，应该就会认知到自己的不纯熟，并接受死亡了吧。”

“总觉得不太合理。”

“这样你岂不是闯过一关了吗？”

“虽然是这么说没错……”

“这世上总有不合理的事，就算抱怨也无济于事，重点是该如何应对、如何准备。如果他们应对的手段是剑，眼下看来，或许可以说是准备不足吧。”

实在是让人似懂非懂的道理。

但听掠风窃尘这么一说，杀无生到底算是有些理解，也被说服了。

“……然后呢，那个不知道是神箭手还是锐眼穿杨的人呢？”

“听说逃走了。”

“审查会到底在做什么啊？”

“哎呀，若对方真的是锐眼穿杨，束手无策也是难免的吧。”

“话又说回来，那个神箭手还是锐眼穿杨的家伙究竟是来做什么的？真是给人惹麻烦。”

“我不是说过了吗，这类细节我也不太清楚，或许是看上了奖金还是奖品吧？但可以肯定的是，这次大会得做个相当大的改变了。”

“……改变？照理来说应该要中止吧？”

“四年一度的剑技会，应该没办法就这么中止，何况还是为了莫名其妙的作乱者而中止，这就更说不过去了。”

“但这个死伤人数，大会已经办不起来了吧？”

“所以才要改变。”

“……具体来说呢？你就别故弄玄虚了。”

“我没打算故弄玄虚。总之听说要继续举办。”

“真不敢相信他们还打算继续举办。”

“这是为了面子啦，面子。”

“在这种情况下赢得胜利的人，还能称作剑圣吗？”

“没什么关系吧？总之就是把这次犯行当作比赛的开场，应付不了那支箭的人本来就不配得到剑圣的称号。这可以说是比以往都还要严格的比赛规定。”

对杀无生个人来说，这场剑技会要改成怎样都无所谓。

但他心中仅有的一点常识与人性，不断问着：“这是怎么一回事？”在参赛者死伤超过半数的情况下，他自然会疑惑，这样较量剑技还有什么意义？

“就算真是狩云霄做的，以他的份量，为何要做出这么愚蠢的事？”

“所以我才说，或许是看上了奖金或奖品来参加，却不如预期般顺利吧。”

“……话说回来，奖品是什么？”

“神诲魔械。”

听到这个答案，就连杀无生也不禁倒抽了一口气。

神诲魔械──过去由法师、巫师们集结众力所锻造而成，空前绝后的诸多魔剑、妖剑、圣剑、邪剑，其由来可追溯到一场称作“穷暮之战”的古代大战。听说如今仅有少数留存下来，其中大多为赝品，就连魔神攻打人世这种事，也都被当笑话看了。

正因为如此，神诲魔械仅剩下作为宝物的价值。就算是赝品，除非魔神从魔界再度攻打过来，或是退守魔界的魔神反攻人世，否则也没办法确认真伪。

“……这么说来，我记得以前曾看过其中一把。”

“哦？是真的还是赝品？叫什么名字？”

“叫什么来着？毕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这点很重要，不能帮我回想一下吗？”

被好友这么一催促，杀无生总算勉强忆起了名字。

早在十几年前就忘了的名字，也是有可能像昨天的事一样回想起来。

“……噬剑·裂天痕。”

“这种名字，若是赝品倒不稀奇，不过要是真品就太惊人了。”

“两者都说得通吧。那是一把只剩空壳的剑，一直摆设在道场里。”

杀无生见识过那把剑从真品变成赝品的瞬间。

失去力量已久、一直被当成装饰品的剑，其实仍残存着能释放最后一闪的微薄力量──一位在旅途中经过道场的护印师曾经如此评论。他记得是一个自称丹什么的男人，身边一直带着一个文弱的男孩。

由于眼下已无魔神威胁，光凭仅存的那一闪余力，都能令人世陷入危险，道场因此举行了一场解放力量的仪式。几个道场的得意门生被允许在场，杀无生也是其中一人，所以曾亲眼见识过那画面。

那股力量是雷。

所有旁观者应该都会这么说，不是护印师的他们也只能这么说了。

并非护印师而单纯身为剑客者，只有两人看穿了那是与雷不一样的存在。

那道雷，是从高耸的远天上傲然击落平地的铁锤，就算没被直击，波及侧面的余雷也能让人送命，事实上，道场的高徒中，就有两人当场被击倒丧命。但杀无生并没有注意到，以往相互激励、打闹、欢笑的同侪们已经失去了两人，身为师父的铁笛仙也没有。

他们俩仅仅只是站在地面上，仰望着天。

他们明白，那道雷并非从天上落下，而是地面向天唾弃般的叛逆雷击。

地面上的众人都不安地担心着倒地身亡的的同袍们，杀无生却只想着：“你们为何不看向这道雷？”

这里已经不存在光了。其他人什么都看不见。只剩下雷击的余韵化成黑影，开始冲破白色的天空。

“……你看见什么？杀无生。”

他听见了师父的问话。

“我看见巨大的树木，师父。”

“老朽也看见了。难得我们意见一致啊。”

说到巨大的树木，就会让他联想起师父的身形──那副天下无双的高大身躯。随着年岁渐老，彷佛益发抽长的身姿，令他想到古木，且不见一丝凋枯。过去大家曾半是苦笑地说：“要是放任他继续长下去，不晓得会长到哪里去？”这话听在杀无生耳中可一点也不像笑话。

在这场仪式的前一阵子开始，杀无生就因为对剑理的看法而与师父意见不合了。尽管他几乎一直都是无法反驳的那方，却认为不能明白的事情终究还是不能明白；无法相信的东西终究还是无法相信，于是顶撞了师父的教诲，自己摸索起自己的道路。

“天、地、人都以不同的角度在看待相同的东西。在天看来，这大概就只是单纯的黑渍；从大地来看，才看得出这是树木。但是啊，杀无生，在人看来，这又是什么？”

“要怎么做，才能从一个人的角度来看？”

“说什么傻话呢？仰着身子向上看就可以了。”

抬头仰望，从地面往天上延伸的黑影看起来更高大了。这时在杀无生的视线里，只看得见一道穿破白色天空、扩散开来的黑痕。裂开的天空在他眼前，让他透彻了“噬剑·裂天痕”这个名字。

然而这却是拥有此名的神诲魔械最后的一闪。

也是铁笛仙想教授给他的全部剑理。

以人身突破高远的天际。当时，巨大的雷鸣成了打碎天空的美丽玉音，神诲魔械的消灭，如同一场奥义的传授。并非将它封印，而是竭尽它的力量，那瞬间的光景胜过万人口传的教诲。

“可别说这份剑术、剑理是无敌的啊，杀无生，一定也有它行不通的对手，甚至它可能只是舍本逐末的方式。但是呢，杀无生，剑说穿了不过就是这样的存在，即使想找藉口把它装饰得再光采，它依旧只是用来杀人的道具。如果你光是满足于抵达这个境界，便只能成为这样的人。”

师父曾指着那把剑说：“它是个空壳。”虽然不知道它是怎样击退魔神的，但剑身上蕴含的力量已经全部散尽，沦落为一把又钝又难用的平凡刀剑。

以黑墨在白纸上绘出的巨树。

那就是过往威风的噬剑最后的末路。

它是杀无生所知唯一的神诲魔械。

但他一点也不想得到它，就算那是还留有完全威力的真品也一样，理由只有一个──其造型过于讲究锻造上的独特性，若要当作剑来使用，铁定相当难用。实际上，那已经不是当作剑来使用的东西，要是没了神仙的力量，就真的只是一般的装饰品了。

师父究竟想藉由这点传达些什么，他实在不明白。

他只觉得那不过是一把已经不能叫做剑，也失去了威力，只能作为装饰品的寒酸东西；但另一方面，他又想着这或许只是自己个人的价值观，若是真品的话，应该有很多人想要吧？甚至就算是赝品，可能还是有人想要，毕竟这世间已经没有魔神了。

因此，杀无生并不觉得四年一度的大会，能够定期提供神诲魔械的真品。那份奖品大概没什么价值，不过徒有形式罢了。而师父以前所拿到的奖品，说是空壳也不为过。

总而言之，在大会赢得胜利并受赐剑圣名讳，这就是剑技会的全部了，无论是谁一定都是这么想的，是以杀无生才会不解狩云霄的犯行。莫非这次大会所提供的奖品跟以往不同，是货真价实的神诲魔械吧？他脑中突然浮现这样的疑惑。

“……我个人认为，身为剑圣的‘鸣凤决杀’，腰间若能佩上神诲魔械真品，对你也是一桩美事。”

“这是当然的，锐眼穿杨的出现，证明这场剑技会更有赢取的价值了，可以这么说吧。”

“的确可以这么说。”

“我的剑乃是天下无双，我一直如此信仰着。”

“我也认同这点哦，杀无生。”

“听你这么一说，我更有把握了，掠。”

“……总之，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大会若打算继续举行，我认为反而省事。”

“是因为循环赛很麻烦吧，更别说还有三十个人以上。”

“我询问了主办方，他们表示本届大会将要改成淘汰赛。”

“我求之不得。”

“……我呢，无生，希望你能在人生的另一面，找到不同的真理。”

“我知道，我一定会找到的。”

“但对手可是通过了首关试炼，足以以一抵百的强者们。”

“你的意思是我会败给他们吗？”

“不，你会赢到最后，成为唯一一个用自己的双脚站到最后的人，我相信。”

“然后腰间佩上神诲魔械，是吗？”

“神诲魔械与霸者剑圣最是相配，用来净化被诅咒的杀无生此人，不也很适合吗？”

杀无生吐出深长一息。

他想，自己所厌倦的人生或许能有所改变。

这个念头，让他正面迎上掠风窃尘的视线，然后以双臂拥抱住他。他想，在自己从小到大不被爱着的人生中，可以让他毫不踌躇地称为好友的，就是掠风窃尘了。此时光是忍住泪水，便已经竭尽他的全力。

“感谢你，掠，我会赢下这次的比赛的。”

“当然了，站到最后的绝对会是你，对此我可是毫不怀疑呢。”

接受杀无生拥抱的掠风窃尘，嘴边还残留着烟管散出的紫烟。

而他的左手，一直牢牢握着那把制作精致的烟管。

三

杀无生实质上第一场比赛的对手，名为残凶。

直到比赛开始前，对手的姓名、流派都没有传出来。尽管被锐眼穿杨射杀得零零落落，大会的宗旨依旧丝毫不退让。

“……那是谁？”

杀无生看着对手问道。对方顶着一头无数辫子的发型。

“好像是玄鬼宗的一员。”

“……那是什么？”

“是个流派，代表的参赛者就是他吧。”

“玄鬼宗的残凶吗？”

相当有实力。

杀无生一眼就判断出来了，但仍不及自己。不过这也只是从外表推算回去的主观臆测罢了，这个叫残凶的家伙，行动未必不会出乎他意料之外。

按理说，就算不择手段，参赛者也会尽可能调查各个流派并采取对策，在一听到流派名称就马上知悉其特征的状态下才来参赛。但杀无生不喜欢这种做法，向来都是如此，今后也会一以贯之吧。毕竟拙劣的猜测，极有可能会让自己送命。

透过亲眼一见进行判断，并在一招都还没交手的情况下看透对方。

这才是杀无生的实战，也因此他心情格外激动。

以往，这份激动总会变成失望，他希望这次不一样。

“……这个玄鬼宗的残凶应该满能打的。”

“毕竟他也是代表一个剑派而站在这里的。”

“嗯。”

杀无生将手抵在下巴上思考。这里是竞技场，是没有高低差、盖得平平整整的一块圆形场地，高大的城壁包围住四周，城壁里建有休息室。

参赛者在这里较量剑技，然后会有一方落败。自己会输吗？杀无生暗自想着，不过这份假设随即便在心里消散无踪了。

“掠，我是天下无双的，对吧？”

他不断对自己说，也听别人对自己说，这使杀无生觉得自己的实力又增强了一分。从以前独自四处挑战道馆时开始，他就养成了这个习惯，只要让自己听了这些骄矜自喜的话，内心就能沉静下来。

“我敢保证你是。”

“……你这么说我就安心了，也更有把握了。”

从可靠的好友口中说出的话，让他更加笃定。

就算来自别人的肯定并非冷静客观的评价，而是单纯的鼓励，他的内心也会豁然明朗，更加坚定自信，这三年来他才察觉到这件事。

铜锣敲响，揭开了比赛。杀无生与残凶逐步走近彼此。距离还很远，谁都没有拔剑。

“无生。”

“什么事？”

“像根柔软的柳枝一样导开攻击，让对方先出手吧。”

“掠。”

“什么事？”

“你的建议常常都太暧昧了，靠不住。”

杀无生一笑置之地说着，早残凶一步走到竞技场中央，没摆出什么柔软或刚硬的姿态。掠风窃尘的建议，杀无生只当是个不懂剑的人所说的玩笑，一眨眼就忘了。在剑的对峙中，无须言语。

杀无生以左手拔出背上的一支剑。

残凶则把右手藏在背后。

若是暗杀，杀无生一定能取下残凶的首级。谁都有疏忽大意的时候，只要抓准时机，不管对方是谁，都可以趁其不备取下人头。但这是面对面的正经对决，是彼此都使出全力的对峙。

残凶的右手缩藏在背后，左手握着剑。

藏起了右手，只剩半身的残凶将剑高举于顶。最好的应对方式是双手各握着剑，但杀无生仍有所保留，只以左手执剑之姿，继续逼近残凶。彼此距离已近得足以数出对方的睫毛。

“……你不会让我失望吧？玄鬼宗的残凶。”

两人距离近得连低语都听得一清二楚，只是剑锋还碰不到彼此。

“我等乃是将此身奉献给剑，将此命交托给魔主之辈。”

残凶的声音掠过杀无生耳畔。

“顶着一门一宗的名号站在这里的我，不会让你感到无趣的。”

“是吗，那太好了。我乃杀无生，流派已经忘了。”

“杀无生……这个名字我听过很多次。我也知道只要能杀了你，自己便算得上是个英雄好汉了。”

“真是不巧，我从今天起要舍弃杀无生此名了。”

“哦？那你之后要叫做什么？”

“鸣凤决杀！”

杀无生左手执剑朝前砍去。他先出手了，无视掠风窃尘给他的建议，抢先一口气冲入战圈。他觉得去猜想残凶把右手藏在背后究竟有什么花招，不过是白费时间，无论对方耍什么技俩，只要抢得先机、先发制人，来个必杀一击就够了。

听不见凤鸟的鸣声。

凤鸟不鸣的话，就由他让来它鸣叫好了。

只要以剑尖刺入凤凰的尾部，不管它愿不愿意都会鸣叫，所以要先发制人。而先发制人带来的，将是杀无生的完全胜利。

但这个叫残凶的男人也不是省油的灯。

他毕竟是代表了一门一派而站在此处的。

杀无生左手执剑一个横砍，他同样以左手的剑挡下，并导开了攻击。

钢与钢彼此碰撞、彼此敲响，火花的气味比起烟尘更尖锐地刺入两人的鼻孔。

一模一样。

杀无生如此想着。与击落锐眼穿杨箭矢的瞬间感觉一模一样，这样一来，胜利毫无疑问的将属于自己。唯一让他在意的，只有残凶藏在背后的右手。但只要不理它，不断压制再压制、追击再追击，就没问题了。

杀无生以左手连出三招。残凶虽然全躲开了，但也往后退了一步。

就用这个气势突破到底吧！

我的名字将不再是杀无生。

而是鸣凤决杀！

为了打响好友所赐予自己的名号，杀无生左手的剑不断攻向残凶。就算对方能顺利躲开，杀无生心里也早就笃定残凶将会落败。他甚至心想：“你这种人竟然也敢站在我面前？这里可是只有被选中者才能站上来的剑技会会场。残凶的对手若是别人就算了，但要执剑站在我鸣凤决杀面前，我绝不允许。”

就在即将决定胜败的一击被残凶躲开的瞬间，杀无生想起了掠风窃尘的建议。

保持柳枝般的姿态迎击。

杀无生心里开始疑惑。观残凶如今举止，彷佛对方才是得到这个建议的人，这个疑惑让他在连击的攻势中放慢下来。

残凶露出了藏起的右手。

杀无生无视他的动作，一剑横扫。由于他太过警戒那只右手，剑尖虽然构到了，却砍得太浅，没有割到他的颈子，只在他脸上像手指划过般留下了一横伤痕。

紧接着，残凶的右拳重击杀无生腹部，将他打飞。

杀无生切身感受到自己身上受了一击，这还是多年来头一回。尽管他并没有被这一拳打得起不了身，但那确实是力劲饱满的一拳，比起被殴打，他方才的感觉更像是被弹开。对杀无生来说，这内劲确实不差，所以才被残凶乘隙而入，给了对方这个机会。

小看他了……被狠狠摆了一道。他不由得苦笑着自己的大意。

残凶左手的剑向杀无生探来。

他看见残凶满脸鲜血，自己则毫发无伤。残凶的鼻骨及脸部都被横向割出伤口，杀无生一边掌握着眼前状况，然后心里想像着对远方的掠风窃尘说：“我很明白状况，所以不要担心”。

他很明白。

杀无生已经完全掌握了残凶的剑法。

虽然有点小看了对方，但也仅只于此，自己数得出来的失误不过只有一两处。

锐利突刺出的剑上，立着杀无生的脚尖。杀无生于空中回旋舞转了一圈后，在剑上展现了完美的落地。

“残凶。”

只有对对手心怀敬意时，杀无生才会直呼他的名。

“很可惜，再三招就要结束了。”

“开什么玩笑！”

“你看不出来吗？看不出来的话，就是你太不成火候了，让我来教教你剑理吧。”

“我一直在魔主身边磨练这身剑艺，竟然被你说不成火候，还要向你求教，岂有此理！”

自剑上一蹬跃下的杀无生，马上放出第一招，接着追击第二招。

“我可不知道什么魔主。残凶，以谁为师，就要杀了谁，若你不这么想，便一辈子都超越不了师父。就是因为你没有这个念头，我才会说你不成火候。”

“住嘴！”

“单凭言语上的交锋把对方逼到绝境，我的好友可是教了我不少啊。”

杀无生唇畔自然而然地浮出微笑。

他能赢！确保胜利的一剑从空中劈下，这剑足以把残凶的头盖骨剖成两半。

杀无生翻转身子，飞舞般的剑势从天灵劈落，此时，彼此的位置宛如反转了。杀无生的身躯在空中往下砍，从对方看来，虽是自头顶而至；然而由己方看去，却是朝天的一斩。

这是杀无生学过的一式剑法，叫做“玄天琅音”。这上天降罚的一剑，宛如一道雷击，出招者双足不落地，将此身交付给天，藉着空中回旋翻转的力道，一刀把对手迎头砍成两半。而残凶竟敢对抗这道天雷。

有实力──作此判断的杀无生并没有看错。他这辈子遇过能对抗玄天琅音这一式的人，五根手指头都数得出来。

这寥寥无几的人之中，又多了一个。

就是残凶。

有实力，又具盛名。然而杀无生的注意力，早已落到有这种程度的男人所敬畏的魔主身上。

“……魔主的教诲绝对不会有错！”

残凶大喊一声，阻挡住由上逼来的致命一击，亦即是杀无生所预告要终结一切的第三招。为了横剑格挡杀无生劈落的一击，他不只以左手握住刀柄，更不得不以右手抓住刀身。无须说明，他的右手早已因抓住刀身而渗流出血来。

杀无生使出极致之力，灌注于剑身上。他没道理在此退却，只要竭尽全力压制下去，就能结束一切，他也认为应该这样做。残凶脸上沾满了血，眼睛下方被割出一道伤口，但并非影响视线的伤。

残凶还能战。

所以这第三招，杀无生更想用尽全力，必须结束一切。毕竟实力的差距，偶尔也会因为齿轮咬合的差错而被轻易颠覆，杀无生曾切身体验过。

残凶以双手握住刀身，抵挡玄天琅音剑式中，左手由上而下的拔剑突击。

杀无生将右手伸向身后所背着的另一把剑。残凶用上双手的力量，勉强抵住了杀无生以单手施力的剑式，若要攻克他，只需以空着的右手拔出鞘中的剑就可以了。对方已无余裕再抵抗另一把剑。虽然比预估多了一招，但终结就是终结，残凶再也没有逆转的机会。杀无生左手所凝聚的劲势不会给他机会逆转。杀了他，结束这一切，就跟以往一样。这个名为杀无生的凶神恶煞，将会名副其实地杀了对手，与他对战的人，没有一个能存活下来。

但是如此一来……

杀无生心中产生了这个迟疑，凝聚于左手的力量不自觉松懈了下来。

在牢牢压制住残凶的剑势中，出现了一丝空隙。

我不就是想改变自己，也从好友掠风窃尘那里得到了改变的机会，才会来到这里的吗？要是就这么杀害了这个代表某流派、叫做残凶的人，我不就跟以前没什么两样吗？杀无生的心中突然涌现一股不协调感。

“杀无生……不，鸣凤决杀，我有话要说。”

“……既是临终的遗言，一听又何妨呢？”

“不，不是的。你或许不情愿，但我想‘投降’。”

“太可笑了吧，残凶，现在要是认输，便没有下一场了，你只能被淘汰。”

“我知道，我宁可接受这份屈辱。”

“残凶，我承认你有一定的实力，这样的你为何愿意接受如此屈辱？”

残凶转过脸，注视着抓住刀身的右手，手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并非刀剑造成，而是箭矢所伤。

“……锐眼穿杨的箭吗？”

“我没能挡下，伤了右手，藏在背后并不是有什么圈套，只是一面隐藏伤势，一面让你疑心的苦肉计。没想到从第一招起，你就一招比一招快地攻过来。想来，我在一开始就输了。”

残凶这番话也有可能是陷阱。

杀无生并没有松懈，反而在听了他的苦衷后，更加重左手力道，继续往下压制。残凶跪下了单膝。杀了他，右手不需拔剑，也能砍下去。

“……我认输，杀无生。”

“这样好吗，残凶？”

“我的右手不在万全状态，就算与人交战，也会送命。但这不是我所满意的下场，纵使落败，也要在找不到任何藉口的状态下落败……你明白吗？杀无生。不明白的话就算了，就这样斩杀我吧。”

胜败已定。

这个叫残凶的家伙，不可能再有战胜杀无生的机会。残凶表态投降，面对这种提议，以前的杀无生只会嗤之以鼻，然后无视地杀了对方。但杀无生希望自己不再是杀无生，而是成为鸣凤决杀，重获新生。

“叫吧！朝着全天下人、朝着天涯海角，大声宣扬自己的失败吧！”

“我不在乎，但这样你就能接受了吗？”

“我是凭剑技胜利的，就算面对负伤的对手也一样。本来无论在什么时候、什么状态下，都会遇上战斗并分出胜负。假设是我负伤并因此战败了，我会接受这一切；同样的，我在这种情况下也会接受胜利。”

残凶脸上浮现笑容，那是嘲弄自己的笑、是自虐的笑。

“……我原本也是用双刀，跟你一样，鸣凤决杀。”

“哦？真希望哪天能有机会拜见。”

“那么，我就先在此退出比赛了。没能让你对我使出双剑，真是遗憾。”

这里不是拚个你死我活的地方，而是较量剑技之地。

这无疑是杀无生曾经身处的世界，也是近几年来他所遗忘的世界。

在残凶高声呼出自己投降的前几刻，杀无生收了剑。别说这几年，就连以前在练习场上，都不可能见到这种情景。不过即使残凶此时出其不意地偷袭而来，杀无生也有办法应付吧。

在大会宣告胜者为“鸣凤决杀”时，杀无生的脸颊微微动了，虽然只有一下子，但方才的他确实笑了。他感觉到杀无生这个被诅咒的名字，哪怕只有一点点，自己也确实将它抹除了，他的笑容，是纯粹的欢喜。

但是还不够，要真正摆脱这个名字仍得花上时间，他相当明白这点。不过在喜悦中稍稍陶醉一下应该也没关系吧。

现场没有祝福与欢呼，这并不是什么表演，也没有观众，毕竟这里不是那样的舞台。

杀无生本来对这些并不感兴趣，但脑海中还是闪过了想听听掌声的念头。自己不再只是众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杀无生，而是受人景仰、欢迎的鸣凤决杀，他不禁想像着这种可能性。

掠风窃尘正在等着他。

“……距离你口中的‘正派’是不是稍微接近了一点呢？”

“干得漂亮！但是我提醒过你，要像柳一样吧？”

“就算是柳树，树干也是又硬又粗的。而且我在收剑时有点紧张，我开始发现‘只要杀了对方就能安心’，或许也是一种怯懦的表现。”

“迂腐的礼节只是傲慢，而你所表现的礼节，恰恰是气度。”

“但不管怎么说，这么做倒是挺刺激的。”

剑锋交错，却没有人丧命──对某些人来说，这或许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杀无生过去一直处在完全相反的价值观与人生中穷究他的剑道，并因此领悟了一个真理。如今，杀无生认为自己又将再度得到一个不同的真理。

一个若没有掠风窃尘，自己大概永远追寻不到的真理。

与这个男人同行之后才发现的答案，宛如寒空下生起的篝火，虽然目前仍只是散着枭袅薄烟的小小火种，但他相信，总有一天它会成为足以焚尽杀无生此名的熊熊大火。

他居然相信了。

四

掠风窃尘以右手指尖玩转着钢矢。

被杀无生所击落的箭虽然丢弃了，但插在壁上的那支就一直这么放着。回到休息室后，在墙边开始抽起烟管的掠风窃尘忽然想把玩些什么，于是以右手拔起了壁上的箭。

看见这幕，杀无生有点惊叹。

“……掠，你的臂力还满大的嘛。”

“哪里，其实没用什么力。这东西跟锁头一样，用蛮力来撬开锁可不是盗贼该做的事，熟练的话，简简单单就能拔出来了。”

用力的话倒也不是拔不出来，虽说是钢铁所制，但比起来让这箭矢插入石壁才是比较困难的。而要将它拔出来，大概就像掠风窃尘所说的，其中有些诀窍吧。杀无生想，换作是自己，大概想都不想就会直接用蛮力把它硬拔出来了。

但这样一来，箭矢就会弯折了，至少不能用来再射一次。

杀无生望眼看去，发现掠风窃尘所拔出的箭矢完全没有一点弯折。尽管将这箭贯入壁中的锐眼穿杨功夫的确了得，但能完全不折损箭矢就将它拔出的掠风窃尘，手法之精巧同样绝非寻常。

钢矢在他的指尖来回转动，也丝毫不见倾斜。

“……这种箭矢突然射进来，现在回想起来还是很吓人啊。”

“你即将成为闻名天下的鸣凤决杀，现在竟然会怕一支箭？”

“我很清楚那支箭相当危险，但倒不至于要抱头鼠窜就是了。”

“假设哪天得对上这种箭的话呢？”

“你是说像锐眼穿杨这样的对手吗？那就先把距离缩短吧。”

那是足以射穿千里的箭矢，离得越远一定越不利，对方只要能继续保持距离，就称得上是无人能敌了。

“但他的连射可是让人近不了身的。实际上，还没人来得及阻止，他就射了四十支箭，我想连要靠近都很难吧。”

“可以用流星步。”

“原来如此。”

使用内力进行高速移动的方式，称作流星步，发招时看起来就像成了一道流星的光芒，一步接着一步，在瞬间内脚步就能移动到好几里外。这一步可是流星步的基础，也是流星步的极致，要大幅度地移动没有问题，但若要小幅度地接近则不太容易。

要以流星步奔驰千里，只要调息跟得上就能做到。

但若只打算移动一尺，却是极度困难的事。

因为这是让人用在瞬间跨越长距离的方法，就连自认已经炉火纯青的杀无生想以流星步踏出一歩，都有可能不小心飞越这个剑技会会场。但若在距离越长，对手越有优势的情况下，便有使用流星步的价值。

其他对抗锐眼穿杨的手段，杀无生想不到。

“……但是，我想不到自己有什么机会对上锐眼穿杨。”

“你变得温和许多了呢，无生。”

“什么意思？”

“你可是被那箭瞄准了哦。朝我射来的那支因为刚好射偏了，放过对方也无妨；但你该不会忘了应该要报那一箭之仇吧？”

“嗯……说实话，我忘了。”

“真是的，你啊，永远只看得到眼前的事，一专心起来就看不见别的了。”

“计谋什么的，不符合我的个性。”

“这不叫计谋吧。”

掠风窃尘讶异地从口中吐散出紫烟，右手仍把玩着钢矢。

若是平时走在路上却无故被狙击，杀无生当然不会放过对方，但他这时的心思全在剑技会上了。如掠风窃尘所言，杀无生只要开始思考一件事，就会忘了其他事，这是他的习性；更正确地来说，他的专注力从没有分散过。正因为如此，他的剑艺才能这么高超吧。

“反正被狙击的不只我一个人，剑技会本身也被搞得乱七八糟，在轮到我操心之前，主办者们就会赌上颜面去追捕锐眼穿杨了才对。所以我被箭矢狙击的事，就忘了吧。”

第一轮战败后，为了泄愤而狙击所有参赛者，这件事听起来虽然荒唐，但应该不可能再发生第二次了。况且剑技会的主办单位也不是废物，更不是一群尸位素餐的饭桶。

虽然不知道锐眼穿杨会有什么下场，但至少不会再到这里来了。

就算他真的来了，而且再做出一样的事，杀无生有自信这次一定可以滴汗不流地击落他的箭。第一次遭遇时虽然觉得难缠，但第二次的话，他一定应付得了。

“……不过对方应该也知道自己是闻名武林的弓箭高手，我不认为他不会预先准备近距离的战斗方式。”

“你会不会太执着于这个话题了，掠？”

“哪会，这种话题不是很有趣吗？而且也未必不会遇到。”

“我又不是要对上弓箭，不把心思放在拿剑的对手上可不行。”

“听你说成这样，我做了什么坏事吗？”

“像你这种不拿剑的人才能轻松说出这种话。你自己也用用剑吧，不然我若开了道场，你也可以来当我的首席弟子。”

“……就算不奉上谢礼，你也愿意教我吗？鸣凤师父。”

“不，想到要被你这么叫，我就不想收你为徒了。”

尽管仍有余裕开玩笑，但杀无生并不打算毫无准备，到了场上再临机发挥。他看起来虽然放松，但全身肌肉反而绷得很紧，几乎要轧轧作响。接下来的对手是谁，他当然也不知道。

不只如此，哪个流派的谁，或是江湖上以武艺自矜的那些人之中有多少人活下来、多少人继续参加，这些消息甚至都没有传出来。大会本来预计要打上一个月的循环赛，但眼下只要战况没有过于陷入胶着，恐怕在日落之前就能结束赛事了。杀无生虽然不懂到了这种地步还要执着于什么规则，但他终究只是个参赛者，临时制定的规定仍旧是规定，必须遵守。

得在这种情况下做好准备才行。且他假设留下来的对手里，不会再有人带着弓来。

复习一次方才跟残凶的一战，反而有用多了。对方巧妙利用了右手不能用的状况，战斗中的直觉也很灵敏，若他能灵活运用双手，反而容易对付也说不定。

残凶说他来自玄鬼宗，是众多流派中的一个吧。

那是使用双刀的流派吗？还是只有残凶的武器是双刀？有些以修习外劲为主的流派，剑的形体常常只是做做样子，就算同门同派，所用的武器不同也不是什么很罕见的事，也因此大会才会禁止使用外劲。

不过是同为人类所使出的剑技，只要自身具备堪称真理的技艺，便足以应付对手，也能预测对手攻势，除非对方长了九只手臂，或者下半身是马，这当然另当别论。但倒也不能纯粹当作笑话来看，毕竟连弓箭都来参加了，尽管毫无道理，但杀无生也认了。

再说魔族、妖族一类也未必不会混进来。不过外表与人类相异的对手，根本上来说动作就不一样了，若按照计画摆出备战姿态，反而会让自己吃鳖，那种时候还不如什么都别想。

杀无生反覆再反覆地在脑海里反刍着各式各样的情况。

气力变得充足，心情也高昂了起来。说到底，杀无生还是喜欢剑技的。而能让他完全发挥剑技的所在，就是这里。

掠风窃尘百无聊赖地在墙边抽着烟管，手中还把玩着箭矢，偶尔假装要用手中的箭丢向杀无生，想找机会跟他说话。杀无生只有思考到一个段落时才会回应，露出有点被吓到的表情。

“……掠，说实话，我很感谢你。”

“这种话等获得优胜后再说比较有气氛吧。”

“不，我开始认为就算最后没有得到优胜，这样也已经很好了，甚至觉得要是无论如何都赢不了对方，认输也无妨。这样一来，既没有人送命，又能再继续修行，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才一战就让你领悟了这么多吗？”

“不，我只是想起了小时候的训练，可以说是找回初衷了吧。”

“曾经说出‘挑战道馆才是剑客该为之事’的那张嘴，居然会讲出这种话，真是难以置信啊。”

“大概是因为挑战道馆赚不了什么钱吧，毕竟只要牵涉到金钱跟人情，什么都会走样。其实我还是一直觉得，我若要继续当个剑客，大概只能替人做事，或是受雇杀人。”

“所以我说开个道场不就好了嘛。”

“这不会太早吗？就算得到优胜、被人称作剑圣也一样，开了道场不就等于退隐了吗？”

“那你打算做什么？无生。”

“我想暂时继续当你的保镳再一面思考，掠。”

“你还打算靠着我的钱袋混日子啊？”

“哪有，如果得到优胜，旅费就暂时不用麻烦你了。”

“什么嘛，我还以为你一定会把奖金送给我呢。”

“你想要的话，也不是不能给，毕竟受了你这么多的照顾。”

“不过真要说起来，我比较想得到一把神诲魔械就是了。”

“你？那可是剑客在拿的。”

“那你要把你那双剑的其中一把换掉吗？”

“这样就不成对了。要是哪天开了道场，神诲魔械很适合用来当摆饰吧。”

“你拿到的多半是分不清真伪的东西哦。”

“没关系，反正只是摆饰，我要用的只有这对双剑。”

“……这样平白多了一件行李，路上该怎么办呐。”

“不好意思，我会自己照料的。”

“喂喂，别给我把神诲魔械当作捡回来的猫猫狗狗一样，那要是卖出去，可是能赚一大笔钱呢！想要它的奇珍爱好者可多着了，其中有些人家里的黄金可是多到人手都搬不了的。”

就算这么形容，杀无生还是无法想像。他对钱的感觉很不敏锐，尽管没有经历过奢华的日子，却也不曾太过贫穷，偶尔还会有人因为太害怕他而给他一大笔钱，因而更加深了这份迟钝。

杀无生确实也有不食人间烟火的一面。

想要以剑立身之辈多少都是这种人，至于不归类于此辈者，若不是过着被称作“师父”的人生，就是沦为令人闻风丧胆的盗贼。所幸杀无生两者皆非，他虽然会挑战并杀害所遇到的对手，但不曾翻找尸体身上的钱袋。尽管如此，他的名号仍是伴随着畏惧为人所知。

他没有想过要洗刷污名，说起来，他也不觉得这是个污名。自己的名字其实是个散发着危险氛围的文字组合，杀无生对此的反应显得相当迟钝，是掠风窃尘让他重新意识到这件事的。

“……话说回来，掠，你没想过要金盆洗手、不再当盗贼吗？”

“这是要回敬我吗？饶了我吧，盗贼跟剑客不一样，又没什么获得名誉的机会。再说了，一旦有人叫你放下剑、脚踏实地工作，你就会做吗？这是一样的道理啦，一样的。”

“但是岁数大了之后，手指总有一天也会钝的吧。”

“这点你也一样啊。”

“这么说确实也是。但你人生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我真是越来越不懂了。”

“让我继续生存下去的目标与乐趣不过是刹那的存在罢了，毕竟只有闯过一关又一关能使我觉得快乐。”

“然后破解谁的金库，偷走里面的东西。”

“撬开别人的锁，偷窥里面的东西，很有趣哦。”

“虽然我不太懂，但只要你觉得开心就好。听了你的话之后，我忽然觉得挑战道馆不那么有趣了，所以才会来到这里，没想到至今为止都还挺开心的。”

“别用过去式嘛，不是还有好几场要比吗？也还没获得优胜。”

“这样也很有乐趣啊。”

“要是你觉得有趣，当初说服你也算是值得了。”

掠风窃尘以右手旋转着钢矢，发出声音，再度做出要丢向杀无生的动作。杀无生觉得他又来了，未加理会，没想到这次真的丢了过来。虽然投掷的弧线是像山一般的弯弧，但刃器毕竟还是刃器，对于正在准备比赛的人，就算想开玩笑也该知道分寸。杀无生正准备好好对掠风窃尘说个教，轻松地用左手接住箭矢，却顿时哑口无言。

箭已经不是箭了。杀无生明明看到丢过来的是钢做的箭矢，然而左手所抓着的，却是一把竹子做的横笛。

掠风窃尘替烟管重新换上菸草。

杀无生凝视着左手掌中的横笛。

“……什么时候变的？”

“我只是想让你见识见识以盗贼为生的乐趣之一啊。”

“完全看不出来是怎么变的。”

“要是让你看出来了，我的饭碗就要不保了。”

“要把箭变成笛子，不是连材质都不一样吗？”

“我光是看着你那张讶异的脸就觉得愉悦，这就是我的生存之道，反正你看起来有点心烦意乱，我也闲着没事。不知道能不能听你用那支笛子吹奏一曲呢，鸣凤师父？”

杀无生确实懂音律，是作为剑道修行的一环所学的。师父曾说，乐曲跟剑的步法是相似的东西，节拍的掌握是一样的，步法节奏若能与打动人心的精湛乐曲相合，手中的剑自然能够贯穿对手的胸膛。

这是师父过去的教诲。

确实如师父所言。但杀无生不确定自己是否曾告诉过掠风窃尘他懂得音乐，可能是喝醉的时候顺口说的吧？至少跟掠风窃尘相处的这三年内，他不记得自己演奏过任何乐曲。

杀无生盯着那把横笛看了一会。

“……应该不是粗糙的二流品吧？我可是很挑乐器的。”

“毕竟是一流弓手射出的一流箭矢所制造出来的，要是变成了连二流都不如的东西，就代表我的钻研还远远不足了吧？”

“试试看吧。”

“请务必一试。”

杀无生将横笛放到嘴边，将吐息注入，接着又吸了进来。气息的运用也与剑技有异曲同工之妙，笛子在这点上尤其显着，与剑的好坏一样，杀无生也能马上看出笛子的好坏。

尤其杀无生所师从的流派，把音乐看得跟剑术的锻练同样重要，要他们学习旋律、音阶和音程，让人不禁怀疑是打算让弟子们成为乐者吗？而只有在注意到这些与剑理相通时，才算是学到了一点本领，相当不可思议。

这个一流赝品发出了美妙的音色。

杀无生只是吹奏了一拍，便觉得要被自己吹出的音色给夺去心神。

那是能窜入人心空隙的音色，美妙的同时也很危险。

这把魔性之笛所奏出的音色，足以让听者松懈、沉醉，变得毫无防备，任由音律操弄，随之起舞，但这也正是它身为一流乐器的证明。虽然俗话说“善书者不挑笔”，但最后大家还是会讲究笔的品质，并非任何一枝笔都可以。而这把笛子无疑是与能手相配的逸品，是掠风窃尘用钢矢制作而成的，甚至完全没让杀无生察觉，就交到了他的手上。

杀无生应该要为此感到恐惧。

然而，他生来就与恐惧无缘，从不知恐惧为何物。

杀无生陶醉其中，浑然不知他所奏出的乐音乃是死亡的舞曲。掠风窃尘对此似乎极为欢快，一面相当享受地抽着更换过菸草的烟管，一面心满意足地望着这样的杀无生。

五

第二战、第三战，杀无生都稳妥地取得了胜利。

两战的对手皆不如残凶。晋级上来的人居然比右手被箭矢射穿的残凶还不如，本身就已经够不可思议了，且两人的动作迟缓，更看不出能击落锐眼穿杨的箭矢，只能解释为这两人不过是刚好都没被射中罢了。

杀无生甚至心想，一开始就先对上残凶实在是太好了。虽然他敢说残凶比不上自己，自己的实力凌驾在他之上，但残凶确实是名好手。而第二战、第三战，杀无生都自己收了剑，并没有夺走对手的性命。

若是以往，他会觉得连杀都不杀，应该是很瞧不起对方的行为吧。

但现在的杀无生已经不是以前的他了。

接受对手的认输，精益求精后再次挑战就好了──他已经达到了这样的心境。这种高手名家的心境不只与“鸣凤决杀”此名最是相衬，也让他感觉稍微摆脱了“杀无生”这个被诅咒的名字。

杀无生在那里看见了光明。

在充斥着浓稠血色的黑暗人生中，突然照进一道眩目光芒。

他深信此时此地，便是能改变他生来只伴随着邪鸟、鬼鸟嘈嘈鸣叫的人生转机。在这里、在这个场合、在这次的大会上，他就能够舍弃“杀无生”这个名字，重获新生。

至于之后打算做些什么，他连想都没有想过。

他单纯只想以鸣凤决杀而非杀无生的身分，待在掠风窃尘身旁。他是替杀无生黑暗又血腥的人生中带来唯一一道光辉的朋友，因此杀无生从不吝惜对他的感谢。

上天赋予杀无生此身此命，让他杀了母亲、杀了产婆，更杀了无数的人。

甚至让他受到父亲疏远、诅咒、抛弃，最后连姓都没给他。

他顶着一个根本就是诅咒的名字，在东离活到现在。一直以来，他夺走无数人命，只为印证自己的本领，是掠风窃尘将这些全都涂上了崭新的色彩。是那个男人，是那个叫做掠风窃尘的盗贼，照亮了他蒙昧的人生。

杀无生挥舞着双剑。

他持续舞着。

无论对手是谁，他都不怕，也不会为之震慑。他紧握在手的双剑甚至不含内劲，仅仅靠着剑法的术理，杀无生就一路赢了上来。那对双剑的剑法宛如音符般乘歌奏曲，并把对手压制得体无完肤，使其降伏。

他止不住内心的激昂澎湃。

我的剑乃是天下无双──他有种可毫无忌讳地这么说的充实感。

他所握的再也不是隐于黑暗、收敛声音、以步伐测量所需距离的暗杀之剑，而是堂堂正正、直面交锋的剑术较量，他是凭藉于此赢上来的。杀无生感觉自己现正处在幸福、祝福与赞赏之中，这并非曲解、不是误会，更不是得意忘形，而是旁人也能理解并肯定的状况，也是不容置疑的事实。

第二战，对手使用的是锁镰，分铜锁上被内劲灌入了火焰的力量，比起直接砸过来，对方更擅长先将它甩到对手背后，再往前一扯这种烦人的攻击方式。但观察过情况后，不过是个两招就能结束的对手。

第三战，对手使用的是像晒衣杆那么长的一把剑。

疾速旋转的剑发出刺耳的高亢声音，朝杀无生进逼而来，攻击的同时也能替自己防守，拥有无限可能的剑刃，看来是套攻防一体的术理。但杀无生只觉得“攻防一体”这概念很令人苦笑。

要攻击还是防守？决定一个吧。

想两者同时进行，未免过于贪婪天真，要是真的能够做到，所有人都没必要苦练了，正因为做不到，大家才要持续修习。无论搬出什么歪理来解释，实际一出剑交战，挂在嘴上的道理就都没用了。

一招，杀无生只用一招，便打退了第三战的对手。

只用一招，就完全否定了对方的剑理剑法。

所谓攻防一体，不过就是攻击与防守都表现得毫不入流，才勉强成立的理念。

“……真是难看啊。”

这话绝非得意忘形，也不是傲慢，更不是过分自信，而是杀无生情不自禁的肺腑之言。大家是不是都太过于依赖外劲，反倒怠惰了剑技本身的钻研，被这股更强、也更好参透的力量牵着鼻子走了。

杀无生也会使用劲。他认为若是解除了使用外劲的限制，无论自己的对手是谁、会释放出怎样的劲力，反而能在真正以剑技交锋前一刻就分出胜败了。这个想法，没有丝毫偏差与错误。

因为他是无敌的。

在今天、在这里，只有杀无生才是无双的剑豪。

不管是谁挥着什么武器、使出什么招式，都碰不到杀无生。

──只有我。

──只有我才是最强的。无双，天下唯一。天上天下，唯我独尊。

杀无生的剑，远远胜过了其他人，让他胆敢毫无忌讳地如此自称。而对于这样的自己，接受了对方认输的自己，竟然能留下对手性命的自己，他陶醉万分，沉浸在愉悦之中。

他从未想过比试竟然是这么愉悦的一件事。

无关生死、金钱、人情羁绊，只是单纯的竞争剑技，然后赢得胜利。

实在太开心了。

他竟然到现在才知道原来这世上有这种地方。感谢让自己知道这里的掠风窃尘，现在的他既不想要奖金，也不想要神诲魔械了，若掠风窃尘想要就给他吧；若他不要，杀无生也能毫无犹豫地丢弃。

虽然不知道还要对战几场才能得到胜利，但不管面对多少场、多少人、对手是谁，杀无生都会打败对方，然后重新站在师父面前质问他：“我的剑配不配得上剑圣头衔？”不，是要向他宣告：“我就是剑圣！”

他将终结谁也无法打败的剑圣·铁笛仙，并以此打响“鸣凤决杀”的名号。

这一刻，比杀无生预期来得还要早。

不，应该说已经到了。曾几何时，杀无生已经站在能够质问师父的地方。

比起自己身在此处的理由，起先他更不明白对方身在此处的原因，也没发现这就是决胜战，因为大会一切消息都没传来。

“……我以为还需要再战好几场的，掠。”

“应该是这样没错。”

“那么，为何那人站在那里？”

“嗯，不知道这是决赛还是颁奖仪式，你等等直接问问本人如何？毕竟我也没办法解释这场战斗是怎么回事。”

眼看终于进到了决赛，这当然可以归结于杀无生剑艺本身的精湛。然而决胜之战，最后的关键一战，他却跟初次看到锐眼穿杨那支天外飞来的箭矢一样，流出了冷汗。

对手用的是双剑。

姿态跟杀无生一样。

一身不凡霸气的剑圣·铁笛仙，为了与他决战而站在这里。过去曾经捡回他、将他养育成人并加以教诲的师父身上，已经感觉不到任何还想指导自己的意图，杀无生更不认为对方是来祝福自己的。

那是杀气。站在眼前的铁笛仙是杀意与憎恶的化身，那无疑是打算赌上性命以剑锋对决的气魄，杀无生自己在与他人对决时，也常怀着这种执念。

但为何是现在？

难道这是剑技会的惯例吗？尽管他诧异不已，但就算问了也问不出什么名堂吧。

过去，杀无生曾经跟这个受诅咒的名字一起被抛弃，伴随写着“能不能替我杀了这个恶鬼罗刹转世”的信，一起被丢在铁笛仙的道场前。

“剑圣”──在这四年一度的大会上，铁笛仙一直独享着这个称号，它代表了东离最强剑豪，由他拥有剑圣头衔，没有人会有意见，他就是这样无与伦比的存在。

他是过去教导杀无生剑理、剑法的师父。

──铁笛仙。

这是他必须打倒的对手名号。

也是拥有剑圣高名的人。

“……掠。”

“怎么了吗？”

“我为什么发抖？”

“该不会是临阵前的精神抖擞吧？无论如何，荣誉荣耀就在眼前了，伸手可及。”

“但我正在发抖。”

“是觉得害怕吗？”

“我不管跟谁交战，都不曾害怕过。”

“……那现在为何会发抖？”

“我第一次体会到，原来这就是恐惧的感觉。”

“你会不会想太多了？你的剑术很优秀哦。”

“不，一山还有一山高。”

“这么说也没错啦。”

“‘不断往上挑战’是我剑道的精髓所在，虽然在发抖，但我现在倒是觉得愉悦无比。掠，这是为什么？是我变得奇怪了吗？”

“你打从想要献身于剑道起就变得奇怪了吧。”

“你一个盗贼还好意思说。”

“你一个剑客还这么悠哉。”

“我们都没有资格谈论彼此吧。师父那绝非要祝贺我的样子，他一定是想先观察我们的意图。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但对我来说，这一战代表报仇雪恨。”

“这话的意思是要洗刷耻辱吧？无生，你对那个剑圣怀着什么屈辱或怨恨吗？”

“向他学剑，就是最大的耻辱。”

“……这样说我很难理解啊。”

“我想不用剑的你是不会理解的，掠。”

一如先前杀无生对残凶所说的，只要仍把师父当作师父，就永远无法青出于蓝。无论多么无礼、没规矩，只有对着师父毫不留情地破口咒骂，才能渐渐与他平起平坐。

剑道就是这么一回事。

要是一直对老师、师父、魔主这类人抱持着恩义尊敬之心，将会连他们的一半力量都难以企及，唯有诅咒、屈辱与怨恨，才能使人轻易跨越那条界线。若非如此，干脆一辈子待在道场挥挥木剑，为学到皮毛而欢天喜地就好了。不超越师父算什么剑？算什么剑道？

所以杀无生才在发抖。

恐惧与敬意相互交织，他对自己好不容易来到这里感到既欢喜又恐惧，是以发抖不已。

“……我要打倒那个剑圣，得到这个名号。”

“嗯，不知道能不能顺利呢？”

“不顺利也会顺利给你看！要是在这里退缩，我实在没有自信下次是否还敢再跟剑圣对战。没有第二次了，此时、此刻、此处、此对手，就是我人生的分歧点、分水岭。”

“你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怎么可能不支持你呢？但看来你是想杀了那个剑圣？”

“不抱着打算杀了他的心情，会连胜利的边缘都构不到的。”

“对方也是这么想的吗？”

“他要是不这么想就困扰了，这样我岂不是在唱独角戏吗？”

铁笛仙正在遥远的竞技场另一侧，比杀无生记忆中的模样还要年长、苍老，但身上所散发出的气息，倒是变得比他印象中还要锐利、勇猛，那是无视年岁的气概。尽管年迈，但铁笛仙的一身气骨却足以轻易震飞并压制年轻对手。

“……我在这一战后就真的要成为天下无双了，掠。”

“那可真是令人高兴呢。要是能让天下第一的剑客当我的保镳，我也会安心不少的。”

“尽管期待吧。”

“不是期待，是要声援你，杀无生……不，鸣凤决杀。”

“先准备好叫我一声剑圣吧。”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就这么做吧。话先说在前头，要是发现赢不了也能投降，这话可是你自己说过的哦。”

“这一战不同。”

这绝非能够轻易认输投降的一战。

而是考验杀无生身为剑客的骄傲、空前绝后的对战。

不能在这里落败！要是在这里输了，此后一生至死都将无法超越师父，如果赢不了，这一战还不如葬身在对方手下。杀无生藉着“报仇雪恨”的念头来调整自己的气息，准备好所要用上的全部力气，打算不留遗憾地全部使出来，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发抖。

死去。

或者杀了对方。

超越生死之境，不屈服于生命的消长，这才是剑士的宿愿。

身怀致命武器的武者一旦达到登峰造极的境界，就只剩下“死亡”或“杀了对手”两条道路。无关乎自我意志，而是受到命运引导，就算不带杀意或敌意，也会自然而然地被引导到这个地步。

或死或生，或杀人或被杀。

杀无生身躯的颤抖就是证明。虽然他马上就意识到，自己对于来到这个舞台感到高兴万分，但在此时此刻，他尚且无法顺利地言明心里涌上的这股心情究竟为何。

“掠，说实话，我还以为在这场大会上晋级了会得到点掌声呢。”

“无生，你是想要召开一场以你为主角的宴会吗？想得到名誉与称赞、被赋予‘剑英’称号以及神诲魔械吗？”

“我可没这么想。”

“完全不想吗？”

“没错，什么剑英、什么神诲魔械，反正都是假货罢了！被不舒服的赞美所包围反而更让人受不了，我想要的可是俗人与凡人都体会不了的愉悦。”

“说的也是呢，像我这种盗贼就无法理解，我觉得赞美跟宝物比较好。”

“这种难以言喻的感觉真是烦人。”

“哎呀，我也是能试着体会一下的。”

“为我吹响那只笛吧，掠。”

“为何？”

“它的旋律会给我力量。不过是支笛子而已，你会吹吧？”

“倒也不是不会吹，不过没有你那么擅长。”

“吹什么都可以，那支笛子可以吹出很棒的音色。你的手腕真是一流的啊，掠。”

“能得到你的称赞还真是光荣呢，鸣凤决杀。”

掠风窃尘不再叼着烟管，而是取出藏在袖里的横笛，吹出杀无生曾吹奏过的同一首乐曲，乐曲像是要支配整座竞技场般奏响着。

几乎让杀无生产生了这样的错觉──此时此刻、于此处对决的两名剑士彷佛非以剑技，而是要以演奏技术决胜。

他双手拔剑，并高举双剑。

他将与过去的师父、过去养育自己的人对峙。

──铁笛仙。

杀无生毫无怯意、毫无顾忌与敬意，只是站在这里。

他的双手紧握着双剑。

师父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架势完全相同。杀无生突然有股自己分裂出分身的感觉，而那个分身在他面前摆出了一样的姿态伫立着。

眼前的身躯依旧巨大，但并没有比杀无生过去认知的还要巨大。杀无生的身材绝对不矮，不如说很高，铁笛仙却仍比他高了一个头。但两人之间的差距并不只是一颗头，如今铁笛仙那副彷佛能无限伸展的身躯四肢就在面前。

正因如此，他的对手剑圣、他的师父衰老的模样，杀无生看得格外清楚。

身子停止了抽长，只有宛如树皮般的皱纹深深地蔓延着。

“……好久不见了，师父。你这是要敬我一杯庆贺的酒吗？”

慎重起见，他还是问了。尽管他已经明白不是这么一回事，却实在无法挥去心中的疑惑。而对方以杀意作为回答，让杀无生脸上浮出了笑容。

毫无疑问的，这果然是一场决斗。

他即将能在这里得到更胜千万赞赏与财富的愉悦。

杀无生如此深信着。

“杀无生，老朽有件事从来没能教给你。”

“我不认为有这种事。”

“不，在教你剑术、剑理前明明有件更必须先教给你的事，我却没有注意到，是老朽对你的教育出了错。”

“我的师父、我的宿敌啊，就是因为你错了，我才要超越你，更往上爬。”

“你所说的这番话，让老朽明白了自己的失败。”

杀无生由正面朝左右两侧展开双剑，张开的身体彷佛说着“放马过来吧”。铁笛仙则挺出半身，采取左手在前、右手在后的执剑架势。

两人同门。

两人同派。

而且是师徒。

他们为了争夺东离无双的剑圣称号而在此对峙。

“……喏，杀无生。”

“曾教导过我在剑的对峙中不需言语的，不正是你吗？铁笛仙。”

“尽管如此，老朽还是要说……你为何扭曲到这个地步？”

“我的剑一点扭曲也没有。”

“不，你没有资格这么说。”

“你这话有什么根据？师父，只学会了踢馆杀人的我，竟然赢到剑技会最后的最后，用自己的双脚站在这里与你对峙，你觉得不满吗？”

“我要说的是更之前的问题，杀无生。”

杀无生完全不懂这个被称为“剑圣”的师父所说的话。一旦站到场上，就没有再唇枪舌剑、口沫横飞的必要了，剑圣却还一直对自己说话，他开始觉得这一定是战场上的欺敌之计。

但，并不是这样。

并不是这样的。

杀无生不明白，完全参透不过来，他是个只会用剑来说话的男人。

这正是一切悲喜交加的原因。

“……为何要做出这么离谱的事？杀无生。”

“离谱的事？”

“以你的能力，堂堂正正地战斗明明也能赢得胜利。”

“……你在说什么？”

“在说你扭曲了。在渊源已久的剑技会上引来那种怪异弓手，杀伤大半参赛者，好让自己游刃有余地晋级，这种心态正体现了我的悔恨。”

眼前的师父──剑圣·铁笛仙究竟在说些什么？杀无生越来越不懂了。

他越来越不明白发生什么事了。

明明是剑技会，却带着弓来参加的傻子不是狩云霄吗？战败后为了泄恨而射出了四十支箭的，不是以“锐眼穿杨”闻名天下的男人吗？杀无生不懂为何要把这件事怪到自己头上。

随即师父的身影消失了。

他感到背后有压力。

那是在极近距离下，以尺为单位的流星步。

师父果然是师父，到达了杀无生无法企及的领域。剑锋由背后刺来，杀无生的背被刺中弹飞，所幸刀尖被钢鞘挡住了。要是将剑佩在腰间而非背在背上，铁笛仙的剑锋此时早已贯穿杀无生的胸膛了吧。

“你还真是恶鬼罗刹啊，杀无生。”

“……你到底在说什么，我完全不懂。你究竟在审问何事？”

“事到如今已无须废言，我将以剑屠杀化身恶鬼的你。”

既是师父亦是剑圣的铁笛仙这句低语，倏地替杀无生所沉醉的单纯世界添上了一抹无情色彩。没有观众，看着他的只有评审，却有唾骂的言语自评审席传来，完全不见赞赏与夸奖。

那里存在着的只有恐惧、颤抖与咒骂。

他分明是想摆脱这些才来到这里的，但杀无生终于发现，此时此地包围住他的，是远胜以往的敌意。

杀无生下意识看向掠风窃尘，彷佛想索求帮助般的看着好友。

然而被他视为朋友的掠风窃尘却看也不看杀无生，只是继续吹着笛子。杀无生的剑圣师父彷佛受到笛子音色所操纵，再度消失了踪影。猜不出这次剑锋会从哪里出现的杀无生，只能感到害怕。

发生了什么事？

究竟是什么状况？

掠风窃尘，我的好友，快告诉我答案啊！杀无生心里恳求着。掠风窃尘却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持续吹奏着横笛。

杀无生愣站在原地，铁笛仙的剑锋猛然杀来。

只为了“要夺走他的命”这个目的。

铁笛仙出手毫无慈悲与一丁点顾忌。

那并非师父面对弟子想挑战自己的态度，纯粹只为了讨伐恶鬼罗刹的剑锋，毫不留情地指向了杀无生。

六

杀无生之所以防得了这极有可能命中的一剑，是凭藉着经年累月的实战经验，以及与生俱来的天赋。能避开这个拥有“剑圣”威名的铁笛仙所放之剑，可以说是他自学而成的技术与身法。

它们尽数展现在此时此刻的对峙之中。

杀无生不加思索，凭着直觉躲开那干坤一掷的一击。

铁笛仙在这一招之中便了悟一切，但杀无生仍在混乱之中。

屏除自己的动摇与疑惑，对杀无生而言乃是当务之急。

所以他硬是发出了笑声──过度高亢的笑声，以此嘲笑、侮蔑、鄙视眼前的对手。一旦稍微退让一步，便会屈服于眼前的氛围，对战当下，千万不能有摸不着头绪的犹豫，稍有一丝就输了。

“……你失手了呢，师父啊。”

“让你躲过了，徒弟啊。”

“这代表两个意义：那一剑失手的你，已经不是我的师父；而逃过那一剑的我，也不再是你的弟子了，铁笛仙。”

他昂声朗念，也藉着这番话让自己确认。

然后出击！

不给铁笛仙任何动作的机会，杀无生以双剑一阵乱击，铁笛仙也接下了他的来招，钢铁碰撞的声音重叠回响。方才所见识到的奇妙步法，瞬间的短距离移动，近似流星步却又大相迳庭的术理，杀无生从未见过。

虽然没见过，但只要让对方使不出来就好了，只要以剑压制、击溃他就行了。

杀无生不知道其他门派是怎样的，但在他们的门派中，承受得了互击的才称得上是剑；无须纤细的剑刃，或以内劲防守的软剑，能承受千百猛击还能还以颜色的，才算得上剑。一者教导、一者受教，两人都拥有同样的信念。战斗方式成了激烈的双剑互击，彷佛要较量剑本身的韧度。

对手若是无法反击的树木，不消一刻就会倒下。

他们实际上就是这样锻炼的，从劈落所有树枝的步骤开始，接着砍断树干，藉此来悟得足以砍倒树龄千年以上巨木的刚硬之剑。禁止使用内劲，当然也不能使用外劲，仅凭自身臂力与剑来施力，并练就力道，刚剑练成后，再将气劲注入，形塑出一己之物。不同于其他流派都是同时修练剑技与勤道，他们是讲究先以剑为本的流派。

双剑纵横无尽，不断回旋出招。

钢刃盘旋，交织出两道龙卷风，铿锵地彼此纠缠、碰撞。交战至此，杀无生心中的疑惑早已烟消云散，只专注于探究纯粹的剑理，倾听刀刃碰撞出的音色是否有误。

毫无错误，一切皆符合剑理。

但对铁笛仙来说也是一样的。正因两人所奏出的旋律毫无一丝紊乱，才能无视这场乱斗的壮烈与凄惨，甚至从中感受到一丝美感。彷佛共同展示的一场演舞，一刀一剑中都饱含着杀意。

眼前景象足以令观者怀疑，这真的没有使用外劲吗？

偶尔甚至会出现两人离地悬空出招，这种简直像是幻觉的情景。

双方互攻不下百次，仍在继续互击。

对战中，杀无生隐约感觉自己阻挡了铁笛仙五次动作，拦下那仅有短短数尺的流星步起步，并察觉到这个招式某种程度上需要特别的调息。

还有一点：百招里用了五次、每二十回中一次，这代表铁笛仙无法连续施招。虽然会有一两招计算上的偏差，但杀无生大致看出来了，铁笛仙必须凭藉着那种调息才能施招。

“……再来你该如何呢？剑圣·铁笛仙，再这样下去我就要赢了。”

“你想要这个宝座吗？这个称号。”

“我说过，你再继续待在那个位置上，也已经没有意义了。”

“老朽也很想让位给年轻人，但这个位置不能让给你这种恶鬼。‘剑圣’可是剑道中的王座，要是出了暴虐无道的王者，老朽的面子该往哪摆？”

“看来我还真是惹人厌啊……”

他明白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毕竟他生存于地下社会，一直藉着杀人来磨练剑艺，一路活来正如其名。事到如今，杀无生已不打算辩解，也深信两人之间的胜负，绝非平和收手就能分出来的。

被打倒或者杀了铁笛仙，最终只有这两个结果。

就算最后打倒了师父，他唯一的遗憾无非是再也不能亲口告诉对方：杀无生已不再是杀无生，而是名为“鸣凤决杀”的剑圣。铁笛仙身为师父，实力依旧强大，因此更必须以死来分出高下。

此时剑圣反击回来，他偶尔会有令人感觉不出年龄的强劲反制。他放弃使用那套类似流星步的步法，将内劲转用到对战上，剑上的魄力令人叹服。

跟前面三个对手的等级、实力截然不同，杀无生背上渗出汗水。

但他仍能看出对方的套路。

杀无生的剑法或许也被看透了吧？激烈出招互击的两人却同样毫发无伤，气息也毫无一丝紊乱，这下可能真的要打上半天了。杀无生不禁苦笑。

总而言之，战况仍不明朗。

既然如此，他不得不放手一搏了。为了脱离乱斗，杀无生改变剑法，趁着铁笛仙转变为守势时跳到后方，将右手的剑收回背上的剑鞘。

他刺出左手的剑，将剑柄顶端提到下巴高度，右手藏在身后，只剩半身。

这类似于残凶摆过的架势，但杀无生的右手并没有受伤。只要拉开距离，铁笛仙一定会使出那个步法过来的。他现在不是要封住对方，而是故意让对方放手使招。

虽然有风险，但因为看穿了，反而能将计就计。

这是赌注。

也是陷阱。

更是过去师父铁笛仙曾传授给自己的招式。

这个突刺的架势将成为突破白天的雷电，由正面来看只是一个萎缩的黑渍，仔细一瞧则是单纯的一刀一剑，不从下方仰望的话，是难以窥见其本质的。

──神籁无响。

最大的声音乃是无声，将这充满矛盾的概念具化成形的招式名称。

过于庞大的音量，在人的耳里听来便等于无声，基于此理所成的招式，意在引起对手做出致命的错误判断，让对手产生疑惑，是应该挥剑发出更大的声响呢，还是安静下来伺机而动呢？

这能让对方乍看之下，觉得自己技高一筹。

不过换个角度看，也能让对手觉得自己处在抗衡地位；再换个角度瞧，又会开始觉得这么脆弱的架势根本是虚假的障眼法。疑神疑鬼时，气势就被随之削弱，决定不了下一招。且这个架势看起来好像只是普通突刺，却是个圈套，也是伪装。

并不是要刺往正前方，而是往上方抄剑攻击。

由下往上，贴着地面划开上方，才是这个架势的本质。

手中握着的剑感觉如掌心延伸出来的树，敲碎无边无际的天空。在此之前，杀无生所挑战过的、觉得厉害有实力的对手，全部都渍败在这一剑、这个架势、这招“神籁无响”之下。

但铁笛仙不同，他正是熟知这套剑理剑法，并将它传授下来的人。

因为如此，他加上了拔刀术。此时的架势，正表现出他承袭师父剑术后，又想更上一层楼的决意与挑战。

右手放开剑的用意，铁笛仙一定猜到了，甚至连后招的后招都看穿了。所以杀无生也必须猜出再下一步，猜出还要几招能够结束。

先假设九招能结束吧。这并非上天定下的绝对宿命，而是想在九招内结束一切的企图。他们并非看透了未来，而是自认剑术已炉火纯青者在心中计算着，计算结果则需赌上性命验证。

不知从何时起，已经听不见掠风窃尘的笛音，或许笛声还在，但杀无生早就没在听了。

此时此地已不再需要一音半符，只求进入无音无声的寂静境界。

三招，或者四招。不论哪一边，只要算错了出手的方式都会送命。

杀无生维持着姿势，动也不动，这已经是诱敌的第一招。

铁笛仙的身影突然消失了。第二招。杀无生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他压抑着想使出第三招大动作飞出的渴望，因为对方应该会往自己附近移动，在铁笛仙消失同时飞跃而出的话，便能轻而易举地躲开他来袭。

但如此一来就得重头来过。这只是逃避行为，并不是反击。

会从哪里现身呢？

他刻意掩去右边身体，放开了剑，所以对方若从右边来，就连三流也不如了；要是戒备着他右手的陷阱，从左手攻击不到的地方现身，应该可以说是二流吧。但对方可是不辱“剑圣”称号的剑中王者。

连杀无生也猜不透他，所以才说这是一场赌注。

第三招。

铁笛仙是从正面出现的，从正面直劈而来。由上方劈落的一剑闪避了杀无生左手的突刺，只从脸颊边掠过。

那是王者的剑法，天的裁罚──是玄天琅音！

铁笛仙比杀无生更懂得如何正确使用“玄天琅音”这式剑法，那副巨大的身躯飞跃到不敢置信的高度，自顶上仰望着杀无生，颠倒天地，出剑挥击。旁人看来他是从天劈落的雷，只有身处此境的杀无生知道，自己才是对方眼中的天。

由上而下、如雷灌注的剑势，彷佛要破邪显正般，将杀无生一刀两断、千刀万剐。

铁笛仙右手的“玄天琅音”与杀无生左手的“神籁无响”交错掠过。

彼此还留有左手与右手。

第四招了。铁笛仙将划过地面的剑刃由下方扫向杀无生，杀无生随即把右手伸向背上的剑，利用拔剑的一闪出击，并以左手突刺的剑当作护盾，阻挡地面扫上来的一剑。

握在手中的剑刃会被看穿挥击路径，他之所以不惜冒着风险，将剑收回剑鞘，就是考量到拔刀术对手无从看穿。从鞘内拔出的剑让人无法预测走向，比起出鞘的剑更有延展性，也更加锐利。

这样一来，应该就有胜算了。

铁笛仙往后退避了相当大的一步，大得甚至有点多余，因为很难掌握对方换手拔剑的攻击距离，才会出此安全之策。杀无生的第四招，连铁笛仙都看不透。

“……你退开了呢，剑圣·铁笛仙。”

杀无生不自觉地低喃，那是死亡的宣示，也是胜利的宣告。

铁笛仙方才确实后退了，并非一般对战中的身体移动，而是有所畏惧，才退了这么不必要的一大步。分定生死的第三、第四招，两人虽然互有高下，但此时局面大幅倒向了杀无生。

第五招开始，杀无生毫无犹豫，再度选择了乱击打法。

跃退不必要的那么大一步，会使躯体产生混乱。

轴心会不稳，从而产生致命的空隙。此时，杀无生使出完美的乱击，以强劲气势向铁笛仙攻去，宛如正常直立旋转的陀螺，撞击上已经产生乱象的陀螺。

能赢！杀无生终于感觉到些许胜机。

虽然只是剑锋稍微掠到的程度，但剑的触击范围已逐渐遍及铁笛仙全身，对手还没重新站稳身子，杀无生也不打算给他站稳的空档。不断后退的铁笛仙全身受创，渐渐退到了竞技场的外壁，被追击到退无可退的边界。

既然已经无路可退，一旦到达墙边，恐怕就是杀无生的胜利了。

乱舞的双剑之一，恐将夺去铁笛仙的性命。

墙壁已经近在身后，只能不断后退的铁笛仙被逼到了末路。

这时，拥有剑圣名号的他微微开了口：

“……仙歌·万剑琅音……！”

外劲伴随着光芒，转瞬在他周身浮起。这股外劲宛如无数铃铛嗡嗡发响、回荡，笼罩四周的音色过于美妙，反而变成了令人不舒服的声音，如尖爪挠刺着耳朵、晃动着头盖骨。

被追击到墙边的师父究竟想做什么？杀无生一瞬间疑惑了。

──万剑琅音。

这是外劲招式，也是杀无生所知却唯一没有学的招式，他认为要是连这招都学了，就真的一辈子都超越不了师父。因此，杀无生不学“仙歌”，而是自创了以“杀劫”为名的外劲招式，但他以为在剑技会上是不能使用的。

若要论起原因……

外劲本身就是原因。

因为使用外劲是被禁止的。

他无法理解对方在做什么，如此一来就会犯规落败了。就算铁笛仙以这招打败了杀无生，也有损代表剑者王座的剑圣称号。杀无生的疑惑，让陀螺的旋转慢了下来。

慢下来的同时，周围的外劲消失了。

铁笛仙不是要使用外劲攻击，只是做做样子，是欺敌剑法，也是他的小花招。被称为剑圣之人使出近乎犯规的技俩，以逃离险境，好让自己能挽回一点胜算。

杀无生并不打算指控他的卑鄙。事到如今，这又算得了什么？不过是跟自己做过的肮脏勾当一样罢了。这同时证明了靠着卑劣手段也够格自称剑圣，是本人亲自证明的，不是别人，正是剑圣──铁笛仙。

比赛并未中止，也未宣告胜者名号，剑技会的决战仍继续着。

方才的外劲并未被认为是犯规。但同样的事若杀无生做了，就会落人口实，被判为犯规吧？自己的地位就是这样，剑圣急得连自身威望都利用了。

墙边的铁笛仙一瞬间就稳住了身体的轴心，这一刹那，是杀无生的困惑给了对方空档。

所以，当铁笛仙在眼前消失踪影的时候，杀无生的脑袋一片空白。

他相信对方会在背后出现，反射性地转身朝后方横剑一挡，铁笛仙也确实到了他身后，杀无生的剑扎扎实实挥到了能够斩断他颈子的位置上。

但，对方的身影又再度消失。

不留间隙，连续两次使出那套步法。

原来他办得到吗？还以为他不能连续施招，是自己太小看他了吗？

不，在以近乎犯规的外劲剑法诱敌后用出这招，铁笛仙应该也在赌自己能不能连两次使用步法。

这是假使做不到，就会被杀无生取下首级的赌注。

而他成功了，再次站到墙边的铁笛仙逮到杀无生后背乱了架势的空档。与前一刻的局势截然相反，瞬间使出全力转身挡招的杀无生，自己反而失去了重心，对手的消失让他的剑锋落了空。

他收回剑势，再度转身。

但铁笛仙可不会放过这一空档。来不及！杀无生明白被打倒的将会是自己，却也不想束手待毙。尽管明白来不及，但他仍发出声嘶力竭的咆哮，调转双剑。

杀无生预见了反击不及而被大卸八块的自己。

尽管如此，还是有可能出现奇迹，自己的剑说不定比想像中飞得还快。连铁笛仙都赌命相信连续两次使出步法的奇迹了，自己也只能以死来赌这一击能又快又狠。

剑锋快得前所未见。

切风而过的声音，无疑是杀无生人生中最快的一斩，快得足以让他相信，这个声音必定不是邪鸟鬼鸟的鸣叫，而是凤凰的鸣声。能听见此声，即使落败送命也心满意足了，若这么快的声音仍无法命中，自己也只能觉悟死心。

然而人定胜天的信念，成了剑尖声响的后盾。

命中也好、不中也罢，此生能奏出这个音色，杀无生便心满意足了，接下来一切任凭铁笛仙裁决。

万万没想到的是，这击居然命中了，他的剑由下往上砍过铁笛仙身体。

“……？”

这股手感，杀无生本人比谁都要觉得不可思议。

他让铁笛仙的血溅了一身，尚未明白眼前究竟发生何事。杀无生出剑虽比以往都要锐利，但在这种场合实在没什么大不了，说不上什么奇迹的发挥。他甚至可以直接断言，绝对是自己会先被砍中才是。

实际上，杀无生的锁骨几乎要粉碎，剑尖刺到了肺，右臂的动作更是变得迟钝无比。虽然他下意识以内劲勉强维系着，但那也是后来的事了，被刺穿的当下，速度跟灵活度绝非丝毫不受影响的。

他一头雾水，只能询问师父，因为师父无所不知，所以求他赐教。

“……发生了什么事，师父？你生病了吗？”

“住嘴！恶鬼，没想到你竟做到这个地步，你就这么想杀人吗？就这么厌恶名誉吗！”

“你在说什么？”

“你这辈子都得不到剑圣封号的，你只能是剑鬼。”

“不，我已经不是杀无生了！我是鸣凤决杀，即将成为剑圣之人。”

“不择手段杀害所有人，算什么剑圣？别说傻话了，我不该传授你剑术、不该收留婴儿时的你、不该替你疗伤的。当初应该就这么放任你死去，若是死不了，老朽也应该亲手杀了你。”

杀无生完全看不清事态发展，只觉得太不公平。

他承认自己做了许多肮脏事，但被师父铁笛仙在剑技会会场上说成这样，究竟凭什么？他也不禁想反驳了。但只见师父垂着头，一动也不动，膝盖并没有弯折。

他站着往生了，杀无生却无心赞扬自己的胜利。

这真的能说是胜利吗？不是一场意外？完全没有胜利的感觉，杀无生好想重新再比一次，即使自己落败身亡也无所谓。

他没有一件事能想透。为何方才铁笛仙停止出剑？既然他那么憎恨自己，应该没有收剑的理由才对，况且以杀无生的剑技，也不可能快过他的速度。

这也算胜利吗？

就在他脑海中闪过一丝疑惑时，宣告胜者的声音响起。

──是铁笛仙的胜利。

就在杀无生的犯规落败被大声宣扬之际，他终于注意到师父并非站着往生。

他死状凄惨的尸体上，逆向砍出的伤口被下半身的重量扯出一大开口，伤口中可见金属的光芒。定睛细瞧，那是钢制的箭头。

他并非站着往生的。

而是尸体被钉在了城墙上。

贯穿城墙飞来的钢矢，将剑圣的背钉在城墙上。

虽说是在激烈剑斗之中，但没能避开飞来横箭，应该是铁笛仙生涯中最大的不察吧。如果那箭是朝着杀无生飞来，他有十足信心能够闪避。

这才叫做身在江湖，随时保持面对突袭的危机感与紧张感，才称得上是剑客。铁笛仙忽略了这点。

呆立原地的杀无生，身边被卫兵团团包围住，但他仍意会不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七

卫兵们是一群长枪手。

长枪保持着一定距离，包围了墙边的杀无生。

这很明显是畏惧杀无生的阵形。他不觉得这幅景象有什么大不了，毕竟自己是随时都有可能被长枪包围的人。尽管如此，眼前这幕仍是极度不寻常。

“……发生了什么事？我毫无头绪。”

“闭嘴！你若放下武器投降，我等便不会当场将你诛杀。”

“那种细得有如女人手腕的东西杀得死我？你们是在说笑吧？想挑衅我奉陪，但让我先说点话……不，应该说你们给我说明清楚。首先，你们为何要问我的罪，还想刺杀我？”

“你这恶人还敢大言不惭？”

“就算我是恶人，你们也不一定要挑在此时针对我吧。因为我是个恶人，杀过无数与我对战的人，就要被你们这样包围？我觉得这没什么道理吧？”

一阵鸦雀无声。

杀无生的问题非常简单，并非难题，只是问他们为何要这么做。毕竟这些枪兵们应该不会毫无理由就包围自己。

从方才跟铁笛仙那场不愉快的对决起，杀无生就一直一头雾水。

只是跟他们要个理由，杀无生不懂有什么好沉默的。比起沉默，他们更像是觉得疑惑。

“……虽然我没资格这么说，但你们拿枪围着一个人，被问理由还一脸疑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有没有常识啊！我先说清楚，我现在可是非常不高兴。”

杀无生烦躁得想杀了眼前所有的卫兵。

他不明白为何会变成这样。

自己只是参加剑技会，然后赢得了胜利而已。他主动收剑，对于败者也相当注重礼节，不过是遵守所有的规范，堂堂正正地战斗罢了。

“……我来告诉你吧，无生。”

清澈嗓音在寂静中响起。宛如漫步在竹林里般，掠风窃尘点燃烟管，踱过一列枪阵。

“噢，掠。”

杀无生不意流露的嗓音中有着安心。就算被上百支长枪包围，他依旧毫无畏惧，但面对如此充满恶意的围堵，心里却难免焦躁，掠风窃尘的存在就如软膏般，包覆了自己焦躁的心。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啊……这个嘛，人啊，只要彼此的认知相差太远，就会渐渐失去共同的语言，连自己被问什么也无法理解。无生，你不清楚现在的状况，而这些人也没想到你竟然会露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脸。”

“都到这种关头了，为何你讲话还要这么迂回？”

“有种东西叫做顺序。虽然你可能没发现，但剑技会在‘锐眼穿杨’大闹会场的第一回合后老早就中止了。正如你所言，就算是几年一度的盛事，遇到这种情况也是该中止的，也的确中止了。”

“……那我又是为何而战？”

“剑鬼、杀无生的讨伐。”

“什么？”

“这是剑圣，也就是凄惨地被钉在那儿的铁笛仙所提议的。剑鬼，应该以剑技来制裁。”

“我有什么罪行要被制裁？”

“什么啊，你还不清楚吗？不只妨碍剑技会，还杀害半数参赛者，让他们各负轻重之伤，所以你才会被主办单位问罪啊。”

“是‘锐眼穿杨’做的吧……虽然不确定是不是本人，但不是他搞的鬼吗？”

“是啊，但不管是谁，都是受你指使的。”

杀无生哑口无言，还没能理解过来。

掠风窃尘毫无感情地冷淡说着，一字一句都让杀无生觉得痛苦且不愉快，本以为是疗愈的软膏，没想到是剧烈的毒药。真切感受到痛苦的此时此刻，他还是难以接受。

“……这是什么话？我也被狙击了啊！”

“没有证据。”

“不是有箭吗？”

“丢了，另一支变成笛子了。”

“我有什么理由要做这么愚蠢的事？”

“光凭你身为剑鬼这点，理由便足够充分了。想必你是憧憬光明的世界，却无法成为正派剑客，只好屠杀剑技会参赛者……过去的你，可是做了不少会让旁人这么认为的事哦。”

“我可是为了成为正派剑客才站在这里的！”

“你成得了吗？无论你怎么主张这点，判断的还是其他人。”

“我不是赢得胜利了吗？”

“藉着卑鄙的手段吗？残凶右手负伤了，剩下的两人……嗯，名字虽然忘记了，不过那两个对手可是都死了。”

“……我明明就有收手。”

“收手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根本不需杀了他们，他们早就被下了致命的毒药，状态已经无法战斗了。一发现对方是连‘锐眼穿杨’的箭矢都能击落的高手就下毒害命，难怪剑圣铁笛仙的愤怒非比寻常……”

“给我适可而止，全是一派胡言！箭跟毒与我何干？”

“没有证据啊，无生。而且也不需要证据，毕竟你是剑鬼，无论何时、以何种理由被诛杀了，都没什么好抱怨的，这种生存方式，你自己应该最明白。”

掠风窃尘的脸看起来就像冻住了，如同一片雪。

杀无生的唇，因为抑制不了这股无处宣泄的情绪而痉挛，为了压制它，他紧咬着牙关。

“这场剑技会上的骚动，全部都是我引起的吗？”

“大家就是这么想，才会把枪对着你的，不是吗？”

“没人愿意听我解释吗？”

“连剑圣都死在那么不堪的手段之下，已经没人可以阻止这一切了，无生，你所说的话大概也没有人愿意听了。”

“那你来阻止啊！你把我的话说给这些人听不就好了？掠！”

“这……但我毕竟是局外人，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比较好。”

“总比由我来说还好吧。”

“嗯，这点我倒是同意。我有自信能比你更巧妙地说服众人，毕竟剑技会的裁判中有我的知己，我与剑圣也有点交情。”

“既然这样……”

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杀无生还是没发现……不，或许他只是不愿意去想吧。

对于这个不愿认清现实的剑鬼，掠风窃尘悠然地继续追击。

“但是……我为何非费这个功夫不可？比起由我来说服，这种程度的士兵，你将他们全杀光不就得了？杀无生此名也能更加响亮。”

“开什么玩笑！我可是‘鸣凤决杀’。”

“啊，那个名号也已经传开啰。虽然比不上杀无生来得有名，但等你走出这个会场后，流言应该就会如野火燎原般越传越广吧……曾经说过那样也是正派剑客的，不就是你自己吗？”

“但是我……”

杀无生的声音开始变得无助，彷佛在哀求着：“拜托你别再说下去了。”甚至发出了呜咽。他忆起两人喝酒谈天的时光──当个正派的剑客、凤凰的鸣声、不同的道路……杀无生的脑海中甚至细细描绘出了小而精美的道馆。

“……要我参加这个大会的不是你吗，掠？”

“我可不记得有这种事？”

这番话，使杀无生脑海中的回忆与梦想产生了致命的龟裂。

掠风窃尘的话，足以让他想起那道割裂白色天空的黑色龟裂。

“没有吗？你确实说过啊！”

“不，我没说过呢。”

“你是在骗我吗？”

“居然说我骗你，这还真是让人感慨啊……你只是把我的话加上自己的想像，然后擅自行动罢了。以‘剑鬼’之名昭彰的杀无生竟然妄想参加正统的剑技会，我还以为你在说梦话呢！但你既然说要参加，我倒也不至于阻止你。”

“……为何不阻止我？为何要让我有这个念头？”

“请别说得好像是我煽动你的好吗？这是你擅自决定的。之后果然如预期一般，事到如今再来说你已经改头换面了，也没有人会相信你，连你过去的师父都不相信了，想来也是理所当然的。只要讨伐身为剑鬼的你，或许就能被奉为剑圣；然而，当剑鬼讨伐了剑圣，就只能是个恶鬼了，对吧？”

杀无生的臼齿咬磨出轧轧声响，用力得几乎能将臼齿给咬碎。

他勉强自己去想像这些都是骗人的、都是谎言。剧烈的痛苦在他心中膨胀，彷佛一把生锈的短刀，一点一点地刺进自己的心脏与骨头，这痛楚让他瞬间流露出恶鬼的样貌。

“……别用那么恐怖的脸看我，无生，很吓人啊。”

“掠……风……窃尘……”

“哎呀，原来你还好好记着啊？我还以为你一定是忘了掠之后的字，才这样叫我的。”

杀无生觉得自己的下一个问题，一定会毁掉这一切。

事态已经到了无法修补裂痕的地步，那把生锈的短刀，早已连刀柄都没入心脏、深埋其中。

“……你为何要做这种事？”

“我没说过吗？看着这样的你，让我觉得相当愉悦啊。”

“就因为这样，你背叛了我？”

冰冻般毫无表情的掠风窃尘嘴边终于浮现情绪──那是喜悦、是愉悦、是一切都在算计中的成就感所带来的微笑。掠风窃尘蔑然地看向杀无生。

“嗯……我认为‘背叛’这个词应该是用在同伴或好友身上的。”

至此，杀无生的心被完全粉碎了。

他破碎的心中溢出了一片黑暗与鲜血交融的飞沫，无法止住。杀无生没有哭，但心口溃散的残骸被风吹着、刮着、掀翻尘埃，响起了旷然的风声。

杀无生望着师父的尸体，盯着将他的尸体钉在墙壁上的箭头，再将相同的视线转向掠风窃尘，只见他正若无其事地替换着烟管里的菸叶，彷佛事不关己般的以看待陌生人的冷淡眼神，看着正望向自己的杀无生。

无论是“锐眼穿杨”难以置信的参赛与暴行。

抑或是在杀无生不知情时更改了规定，伪装成淘汰赛的剑技会。

还是下毒毒害对战对手。

“……全部，都是你策划的吗？”

“当然是我，你以为还会有谁？”

掠风窃尘背过身往回走，穿过了卫兵，继续往前走着，与杀无生渐行渐远。杀无生咬牙咽下“求你留下来”这句话。

“局面看起来有点吓人，我就先失陪了。看起来反而是我招人怨恨了，但至少我还知道自己的斤两，已经习惯了，事到如今也没想过改变自己。无生，你现在应该也知道什么叫做‘自知之明’了吧？”

全部都是为了嘲笑自己。

只是为了让杀无生这个人欢天喜地、手舞足蹈后，再指着他嘲笑。

要论这一切的开端究竟是何时，大概从三年前就开始了吧。掠风窃尘花费了三年破解杀无生的心锁，盗取里面的东西后再将之敲碎、抛弃。即使是在杀无生面前，也丝毫不隐藏自己对此举愉悦得不得了的心情。

有了野心。

怀了梦想。

期盼了希望与幸福。

以为在自己一片黑暗的人生中终于照进了光芒。

这一切的一切，最终只是一场小丑的把戏。而掠风窃尘彷佛玩腻了这个玩具般，抛下杀无生，远远离去。

“我要杀了你……”

听见杀无生挤出的这句话，掠风窃尘停下了脚步。

“听听这句话！很高兴见到你终于变回原本的自己了。”

“我绝对会杀了你！无论你身在何处我都一定会找出来，并以此剑杀了你！”

“我相当期待你不辱此名的活跃表现。但话又说回来……”

他稍稍瞥了四周一眼，卫兵约有百人左右。

“在捉到我之前，可别死在此处了，杀无生。你不是也受了重伤吗？要是太逞强，可就变不回以前的你啰！”

掠风窃尘缓步离去，进入了城墙的门内。

杀无生心中毫无让对方逃离的念头。

他睥睨四周，威吓着士兵们，光是这样，他们手上的长枪就有点颤抖了。

“若杀得了我杀无生，你们尽管一试！要是杀得了身为大罪人的我，就能功成名就，毕竟我杀了剑圣！是我，只凭一己之力，就摧毁了剑技会光荣的历史！”

杀无生双手握剑摆出架势。

他从容不迫地走近眼前上百兵士。

“阻我去路者，杀无赦！”

他逐步拉近与枪兵们的距离，光凭一人，就散发出足以压制上百人的气势。

那是愤怒。

那是屈辱。

那是憎恶。

所有的负面情绪翻腾旋绞，成了一股温急奔流，连杀无生自己都控制不了。但他也无意控制，打算放任那奔流驱策自己。

“听信掠风窃尘者，杀无赦！”

“与他有交集的人，我会一个个杀了！”

“与那个男人有任何关系的人，我杀无生会用这双剑一一杀尽！”

杀无生的诅咒源源不绝地沸腾起来。当他走到竞技场中央，枪阵也团团包围住他的四周。

众人的呐喊声响起，长枪一齐刺来。

杀无生心想：“这肯定就是凤凰的啼声吧。”

他不愿去想，一切都是受到邪鸟、鬼鸟的啼鸣声所煽动的。

八

杀无生站在一片血海中央。

他被溅了一身血，连表情都被血模糊得看不清楚，身上的伤却屈指可数，全都是皮肉浅伤，甚至不觉得痛。他一一击落刺向自己的枪，并反手斩杀那些士兵，一心不乱地重复着这个步骤。

他以憎恨掩饰破碎的心，成了名副其实的鬼。

他杀死的士兵还不到一半，与剑圣的战斗消磨了他的体力，掠风窃尘则耗尽了他的心力。现在驱策着杀无生的只有情感，唯有这点，任谁也消磨不掉。

掠风窃尘从城墙上眺望着这幅宛如恶鬼大乱地狱的光景，叼着烟管的嘴边飘出紫烟，抹去了鲜血与内脏的气味。他不染半滴鲜血地独自俯瞰着一切，表情宛若鉴赏着什么艺术品，又像看着有瑕疵的作品。

但他毫无侮辱之意。不只是杀无生，在场还活着的、又或是死去的所有人类，掠风窃尘都一视同仁，彷佛正看着久远前自己的达观表情，并非出于傲慢。

任谁都会有这种时期。看着所有死在此处的无名之人，掠风窃尘甚至觉得羡慕。“你可以在此就结束人生了，真好。”那是万中选一般的羡慕。掠风窃尘自觉到这份羡慕，却不想承认，所以只好故意扭曲地来嘲笑。

“……噢，刚刚真危险啊！闪得好。”

“隶属剑技会的卫兵只有这种程度，不太妙吧？”

“哎呀，这样没办法灵活运用长枪特性，光靠长度有什么用？”

接二连三的发言，完全就是看好戏的风凉话。

一切看在掠风窃尘眼里都很幼稚。若所有人都能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结束人生，也算是一种幸福吧？得到并拥有眼前所见的一切事物，然后被它们击溃而结束此生；或是因为得不到而落寞地终结一生，也不失为一种乐趣。两者都让他羡慕无比。

细心地积累努力与工夫，然后一瞬推翻、击溃它。

他好几次都是这么走来的。就如同杀无生的愉悦无法为凡夫俗子所理解一样，掠风窃尘的愉悦旁人也无法参透。

但掠风窃尘能够打从心底欢笑，他只追求这个而已。

在杀无生身上花费了三年，从旁看着那个不成火候的剑客嬉笑怒骂。面对他的幼稚，掠风窃尘偶尔会感到羡慕，甚至嫉妒，并因此阴郁起来。

所以他就来当个坏人吧！让那些自以为悟透人生道理之辈领教自己的无知，实在格外愉快。

而他所挑选的对象也非庸俗之人。

他不会去贬低满额大汗、辛劳工作的人们，也不想诱骗纯朴天真的少年少女们。

他主要是针对邪魔歪道的恶人们。但如果只是小奸小恶也很无聊，他会养育他们，等他们茁壮成一定程度的恶人后，便会开始散发出一股芬芳。而当他们开始藐视世间、自视甚高时，就是收获之刻。

他已经完成了杀无生的收获。

掠风窃尘觉得这次的收获还不错。被称作地下社会的那些人们看似凶狠，其实也会露出纯粹的一面。所有人心中都有个锁孔及锁，将自己的言语插入锁孔，将锁爆破，是非常壮观的。

杀无生还活着，那双剑不见一丝迟缓，比起一对一，投入这种战场上更能发挥价值。在这种情况下想好好出招，就没有时间闪躲攻击，原本百人围攻一人的对峙下，杀无生只有被消磨、击溃的份而已，但掠风窃尘猜测杀无生能够杀出重围。不过这样一来，一切也都结束了。杀无生虽然放话会找到他，然而只要掠风窃尘想，就能藏身到一个他绝对找不到的地方。

掠风窃尘心不在焉地看着眼前的无谓挣扎，将心沉静下来，开始思考别的事。

先前杀无生第一回合的对战对手，残凶。

残凶本人虽然只是个不起眼的小恶人，但在煽动杀无生上发挥了效用。他来参加这场大会，好像也是盯上了神诲魔械。而那个奖品就如他跟杀无生说的一样，只是个近乎完美的赝品。

他让这个消息不着痕迹地传到残凶耳里，接着只要满足他对剑技较量的好奇心，比一场可以投降的比赛，他就会爽快地收手了。若连残凶都认真拿出全力来，事情就麻烦了。

残凶似乎是受到他所属的“玄鬼宗”一派的魔主所命令，才来参加这次大会。从几届前开始，玄鬼宗必定会派一人参加，这是为了确认神诲魔械的真伪。若是真品，那个魔主想必会自己现身；但神诲魔械珍稀无比，在上千赝品之中，恐怕只有一个是真品，轻易出动只会落得徒劳无功。

不过一旦知道是真品，他必定会现身的吧。

那个什么魔主的，在大会上跟无双剑圣·铁笛仙究竟会有什么样的交锋？他开始想像着，同样抱持着一门一派的名誉，他们会如何一决胜负呢？有一瞬间，掠风窃尘享受着这样的想像。

若有人问他，倘若杀无生真的在大会上取胜，会不会创建这样的门派，集合一群人，并靠这小小才干维生？掠风窃尘只会嗤笑以应吧。

打从一开始就不可能。

根本办不到。

曾一度脱离人生的框架、失去轨道的人，想奢求平凡的幸福本就是痴心妄想，对他们来说太过奢侈了。假设真的得到了，杀无生总有一天也一定会破坏这份平凡，以微不足道的理由亲手将它摧毁。掠风窃尘敢如此断言。

过着不平凡的人生就是这么一回事，牺牲未来，换取当下刹那的享乐。想两者都拥有，不是太不自量力了吗？

他不过是提前实现迟早会来临的毁灭与破碎罢了。

自己理应被感谢才是。掠风窃尘神色认真地想着。

他羡慕能迎来这种毁灭的人生。掠风窃尘自己也是个从人生中脱轨的人。

杀无生仍然站着。他还能活着已经很厉害了。

士兵数量终于减少了一半以上，他的精神与体力应该都已经到达了极限，动作的速度却渐渐变快。根本已经接近死人状态的杀无生，一定没有察觉自己的剑术正越来越强，如今的他就算不耍些小把戏，也能打赢剑圣吧。

可惜的是，正是因为终究成不了剑圣，他才能到达这个境界。

甘于剑鬼一途，才能到达极限之后的境界。

如果是剑圣的话，就无法变得这么强大了吧。

若要说是业障，也算是业障，说是一种讽刺也可以，是悲剧同时也是喜剧。这又再度让掠风窃尘心中感到愉悦。

但杀无生对他已经没有用处了。

他必须再找下一个人，不然的话自己一定也会崩坏。

他开始想着有关玄鬼宗一派的事，不只是残凶，而是他所属的整个组织。他开始寻思着那个地位最高的魔主，他曾听说过对方。毕竟他有着庞大的知识，并试着搜寻了储放在脑海里那个书柜中的知识。

脚下是城墙的边缘，杀无生已经杀了第七十个人。

他不在乎了。他虽然将烟灰朝下掸落，却因为被风吹散而落不到地面上。掠风窃尘重新装填菸叶，将火点燃，呼着紫烟深思起来。

“虽然还需要再确认一次……但我记得玄鬼宗一派的根据地是在七罪塔吧？”

他在脑海里描绘着地图。东离土地相当辽阔，由此去到七罪塔要花半年，加上事前的调查与准备，或许就要花上一年。

思考到这里时，一股猛烈气劲由下而上吹来。

杀无生以外劲击飞了大部分剩余的士兵，闪耀着无数光芒的刀剑气劲交错飞舞，喷溅出鲜血飞沫。

“……什么嘛，还以为是太过疲劳所以使不出来，原来只是忘了啊？现在已经不是比赛中了，外劲也好、其他招式也好，都可以自由使用。杀无生这家伙还真是个一次只能思考一件事的男人啊。”

这几年的筹备有了回报，简简单单就煽动他了。

无须刻意说谎，也不用谋略算计，将一切设计得让他认为是自己所选择的，才是这场游戏的精髓。要让他自觉自己并非被骗，而是太过愚蠢，才是最重要的事。

卫兵们被杀无生的剑法打得零零落落，还站着的人已经所剩无几。

剑技会也算是颜面扫地了吧。

光凭一个恶人就能把大会击溃成这样，看来传统与名誉也支离破碎了吧。这种自以为了不起、以装腔作势的权威定夺他人剑技的剑技会，原本就令掠风窃尘觉得刺目，这次刚好就顺便下手了。

“鸣凤决杀”此名也必定能更恶名远播吧。

若是不够响亮，就由掠风窃尘来打响它。

那里才是这个男人应该存在的地方。

而掠风窃尘一点也不会承认曾跟杀无生同行过。

──他好好待在他该在的地方。

──我有我该走的路。

最后一个士兵的首级被斩飞，成堆尸体的中央遍地鲜血，杀无生如幽幽鬼魂般伫立着，伫立在淹没脚踝的血泊之中，脚下踩着堆积如山的内脏。杀无生处在连自己都忘了为什么要这样做的状态下，只是直直地凝视着城墙上的掠风窃尘。

愤怒着，但已经忘了为何而愤怒。

杀无生只是憎恨着。本来以他的状态，就算死了也不意外，但他仍以双脚站着、双手也不曾放开双剑，就这样缓缓地如大病初愈的人般，一步一步蹒跚地朝掠风窃尘走近。

纵使杀无生真的能来到城墙上，也已无力斩杀掠风窃尘了。唯有情感、唯有思绪，让杀无生还能站在这里继续呼吸、散发着敌意。

“……你很优秀哦，杀无生，让我的精心栽培有了回报。但跟你的游戏就到此结束了。我也不是想要你死，只是想要你领悟，并重新客观审视自己罢了。自己是谁、又该待在何处，你现在已经充分明白了吧？所以你该稍稍休养一下，再朝着自己所想的道路前进吧。”

这到底只是他的呢喃，城墙下意识恍惚的杀无生听不见。

就算听得见，他也无法确定现在的杀无生能否理解这些话。

不过无论是何者，掠风窃尘都无所谓。

但是……

对杀无生来说……

这对他来说绝不是无所谓的事。他从来没有这么恨过一个人，甚至未曾想像过自己会有今天这么屈辱的一日。堂堂的我、堂堂的剑鬼、比谁都还清楚自己只能是剑鬼的我──杀无生，竟会梦想自己能成为剑圣。他悔恨自己，居然曾经愚蠢到梦想自己能设立道场、守护百姓、拯救弱势。于是那种心情转化成憎恶，杀无生踏出脚步。

城墙上的那人，已经不是旅伴也不是朋友了。

对掠风窃尘来说或许打从一开始就不是，但对杀无生来说并非如此，直到今天的此时此刻之前，他都还认为两人是旅伴、是朋友──那个男人是我的朋友，是我曾经信赖、一起谈天说笑的人。

所以才要杀了他。

无论发生什么、要牺牲多少人，都一定得杀了他！

身处无数残骸尸横遍野中，杀无生只想着这件事，即使面对被钉在城墙上的师父遗骸，他也毫无感慨，没有浮现任何情绪，心中只有怨敌的名字与身影。

掠风窃尘。

掠风窃尘。

他反覆念着这个非杀死不可的对象名号，一边反覆念着，膝盖也逐渐弯曲。杀无生一面吼叫，一面试图将自己快碰到地面的膝盖唤直，化怨念为力量，注入自己即将不支倒地的身躯，努力让自己站着。

没有必要去寻找。

没有必要将其他人卷入是非。

无庸置疑的，对方就在自己伸手可及之处，趁现在跟他一决胜负就好了。即使耗尽我一身精力，只要这双剑的其中一把能砍中掠风窃尘，便一定能杀了他！

因为深信这点，杀无生彷佛要燃烧尽自己剩余的寿命般，发挥出全身力量。

这让悠然坐在城墙上眺望一切的掠风窃尘稍稍动摇了。

宛如指尖沿着背脊由上往下描划一般，豆大汗珠自掠风窃尘身上滑落。

杀无生赌上了魂魄，想去到掠风窃尘身边。他口中吼出的咆哮已然不是人类的声音，也不是高贵的鸟鸣声，那无疑是邪鸟、鬼鸟的刺耳啼声。

他使不出外劲，气劲早已所剩无几，到不了城墙之上。

那就使用流星步。

尽管在此使出流星步，不小心就会一步离开这里了，毕竟比不上师父那么精巧的短距离移动。但只要朝掠风窃尘所在之处使出流星步，杀无生的躯体就能一步越过掠风窃尘的头顶，只要朝着上方踏出一步就好了。

两招。

只要两招，就可以由上劈开那张眉清目秀的面容。

两招就能结束了。

“……原来如此，这招或许可行呢。”

掠风窃尘佩服地低喃着。

他是真心佩服，没想到那副身体竟然还有战意。

“但是啊，你跟我也不是明天就会死，我建议你还是等下次再挑战会比较好哦。你看看你，因为太乱来了，现在就连肩膀也抬不起来、呼吸也很紊乱。尽管你在这里成了天下无双，但那个伤总有一天会让你退到二流剑客之列的，杀无生。”

这是肺腑之言，掠风窃尘也希望他能听进去，所以以从容、高亢且清晰的声音告诉他。杀无生之所以可以在这里击退师父、以一敌百，只是因为他的愤怒。憎恨会留下，屈辱也都不会消失，但怒气是绝对会消散的。

剩下的，只有在此妄动而失去完全康复希望的旧伤。

相反来说，若现在在这里的对手是魔神，杀无生或许也能凭手中双剑打败对方。但肯定的是，他自己也会在此磨损殆尽。掠风窃尘提出的，是能让对方免于冲动而死的高见。

你一旦死了就没意思了。杀无生很乐于选择死亡，然而他得偿所愿死去的景象却一点也不令掠风窃尘愉悦，所以他才会对杀无生这么说。

掠风窃尘的声音无疑传到了杀无生耳里，但他已经无法理解这些话的含意，也不打算去理解。他已无意听进掠风窃尘的任何言语。

步履踉跄，眼神浊如死人的杀无生睨着城墙上。

沾满鲜血的双唇重复着断断续续的呢喃，持续念着对方的名字。

“掠风……窃、尘……”

“哎呀，忘了说，这只是一个称号，就跟你的鸣凤决杀一样。我的名字叫做凛雪鸦，如果你听得见，希望你能记一下，被叫绰号其实是很不舒服的，尤其是绰号被当作昵称的时候。”

“掠风……”

“还要这样叫呀，真是个记性差的男人。”

“掠……”

这是称呼曾经的朋友时所用的名字。既不是掠风窃尘也不是凛雪鸦，被他单单称作“掠”的这个人确实存在杀无生心中，然后就像风一样被掠夺而去，一丝尘土都没留下。

“杀了你。”

他只呢喃了这么一句。他要以两招杀了对方，轻而易举地杀死这个他曾经以为是朋友的人，即使这样会精疲力竭而身亡，他也一定要杀了对方。杀无生的腿已经站不直，只能拖着脚步前进，但必杀的决心犹如一股不可动摇的意志，鲜明烙印在他心中。

可能连挥舞双剑都没办法。

──那就用拳头殴死他。

恐怕连拳头都握不起来了。

──那就把他勒死。

如果连勒死他都没办法的话，不如就像个恼羞成怒的女人一样，用指甲抓、用牙齿咬，也要把那个男人杀了，无论如何都要杀了他不可。如果自己成功办到的话，你终究也会承认我的吧？杀无生心想。

你觉得我配不上你对吧？能力不够对吧？

但如果能杀掉你，就另当别论了吧？

这样一来，你就会承认我有资格当你的朋友了吧？

既然如此，自己就使出全力，就算燃烧了灵魂也要使出这两招。

──流星步。

是流星步，不是从正面而来，而是以头顶为目标的流星步。只要使出这招，就能奔赴至他心心念念的对象头上，掠风窃尘还在那里，在城墙上一动也不动──我还是受他期待的，此时不让他刮目相看，更待何时？

“……流……星……步……”

他轻喃，全身充满力劲。他还能让对方满意，还来得及，他还碰得到。

他能碰到掠风窃尘。

杀无生深信自己这只手碰得到他。

然而……

然而却……

杀无生发出懊悔的悲鸣，蹲了下来。他连流星步都使不出来。

因为掠风窃尘从烟管点燃了赤红的火焰。

那是千里之外也能辨识的闪亮火光。

而一支从千里之外射来的箭矢，就这么刺入杀无生大腿并震动着，想忍受这阵剧烈的疼痛是不可能的。耗费了这么深的执念，如今别说流星步，他连站都站不起来。

杀无生倒卧在深深血泊中，脸朝下地倒在血泊中。

碰不到他。尽管杀无生都已经衷心盼望了，却还是碰不到他。

“……你自己应该知道，我也看过你实践过了。流星步出招时，浑身都是空隙，跟你封住你师父的招式是同样的道理，这也是我坐在城墙上的原因。万一你真的突破重围、存活下来，我想你一定会使出流星步来到这里。”

所以他坐在高处。

为了能轻易传达信号给等在远方的弓箭手。

最重要的是为了诱导杀无生，让他认为除了流星步之外别无他法。

掠风窃尘以左手转着烟管。

“……你就努力养伤，好好养精蓄锐吧，杀无生，鸣凤决杀。然后，你如果可以忘记我，我会非常感激的，毕竟排队想杀我的人太多了，我不太想看到你也在那个队伍里啊。话又说回来，你先前不是说得好像自己亲身领悟了一样吗？如果发现打不过对方，也不吝投降。这场仗，是我赢了。”

杀无生意识朦胧地想着，难道他要成为凡夫俗子之一了吗？

在上百凡俗之群中，要多一个自己。

掠风窃尘口中“其他许多人”这种纷杂的统称里，他也将成为其中之一。

就算再如何意图振作，杀无生也已经无法站起身了，只能如血泊中苟延残喘的蝼蚁般，蠕动挣扎着。

“……杀了你……一定会、杀了、你……我绝对会。”

杀无生道出自己的决心，他一定会从上百凡夫俗子中脱颖而出给他看。

然而对手的掠风窃尘早听惯这种话了，他无动于衷，也不会记得。他从这个充斥杀戮血腥味的地方，了却一切般的自城墙上跫音不响地离开了，远远地离去。

趴卧在地的杀无生无法挽留他的离去。

纵使脚步蹒跚，他仍旧站得起来。由于眼下连将双剑收回剑鞘都无法做到，他索性放开双手，将武器丢入血泊中。

他站起身，将锐眼穿杨射来的那支笔直插在大腿上的钢矢用力拔出，丢弃在一旁。

……用蛮力撬开锁这种事……

脑海中闪过的，是他曾经唤作朋友的人所拥有的特长。

这也是没办法的吧，自己能做到的只有这样了。

他再度双膝跪地，但没有趴倒。杀无生只是愣愣地支撑着自己的身体，看见夕阳开始西沉，黑暗即将到来，这座凄惨的竞技场、师父的遗骸以及他自己，都将完全被黑暗笼罩。

以往最熟悉、最亲近的黒暗即将来临。

那人并非照入黑暗的一道光，而是变本加厉把黑暗涂得更为漆黑。尽管如此，那些觉得活着真开心的瞬间、那些时光、那些彷佛被篝火烘暖的一个个刹那，杀无生仍旧无法完全舍弃。

他于是大声吼叫。

从体内吼叫出声，像是足以逼出血泪，宛如由地面击碎白昼的雷声般吼叫出声。

吼叫着宿敌的名字。

吼叫着他曾信以为友的名字。

一次又一次吼叫着。

不久，日落的黑暗将一切吞噬殆尽。

第一卷 刑亥篇

一

这是一片多雨的土地。

蓊郁森林前绵延横亘的群山，将云留滞于山间，蓄积的云，随着山气注入这片土地。云气成雾、成雨，将整座山国染得湿漉。仲夏不绝的雨，孕育了草木，创造出一片丰美的自然景色。

翠绿得刺目的山林一角，被雨雾笼罩的山谷开阔处──朦胧耸立着一栋与山林毫不般配的奢华楼阁。

正门、外墙、屋顶，以至梁柱都雕镂得五彩缤纷，其豪华绚烂，足以让穿越山林来到这座楼前的人错觉，以为自己迷途误入了仙乡。

──八仙楼。

拥有此名的楼阁，是从何时起存在、又由谁所建造的，连当地的人都无法肯定。有一说是穷暮之战后，渴望逃离荒败俗世，隐居山中的厌世富豪所建造的。

如今居住在八仙楼里的，乃是一名跟当年富豪毫无关系的女主人，以及数十名男子。

──娈娘子。

这是那名女主人的惯称。

这名娈娘子究竟是何时入住八仙楼，也没人能确定。不知打何时起，她就住在这幢理应空无一人的八仙楼里了。

娈娘子平时虽隐居于八仙楼中，但每个月会乘着轿子下山一趟，前往镇上。见过她姿容的人都异口同声地表示：

──她是东离第一美女。

无论是创世的女神、仙界的天女，甚至是帝王的宠姬，都不及八仙楼的娈娘子。

严谨持重的出家人、行将就木的老翁，抑或还在吃奶的婴孩，只要是男人，见了娈娘子一眼就会害相思，不惜抛弃妻小、恋人、财产甚至性命，慕名前往八仙楼。

这风评可说有些夸大。

但是比起美貌，娈娘子更着名的，乃是其极度贪色的性格。

娈娘子下山来到镇上的目的，是为了寻找容貌俊美的男子。

娈娘子若看中了哪个美男子，就会将他带回山里，让他在八仙楼内服侍。

据说，在与世隔绝的山中楼阁里，娈娘子与她所聚集的美男子们过着极尽荒淫的颓废生活。

接下来所要讲述的，乃是这名美丽妖异的绝世毒妇娈娘子身上所发生的，魔幻离奇、怪力乱神的故事。

话说，这里是娈娘子所居的八仙楼前。

飘泼雨中，有几人正大声咆哮，呼喊娈娘子的名字。

“出来啊，娈娘子！”

“魅惑男人的荡妇！把你拐走的男人还回来！”

大声喊叫的，是两个结实精壮的男人。两人神色刚毅，手中握着悬挂铁环的杖，一身行走江湖的武者风范。

两人身后是一名纤弱的年轻女孩。有别于两人，她虽然没出声呼喊，但苍白的表情上透露坚强的决心，熠熠生辉的瞳眸牢牢盯着八仙楼。

男人们暂时停下呼喊，转头看向女孩。

“放心吧，我们会把你被抢走的未婚夫要回来。”

男人说道，爽朗地笑了。女孩吐出不安的声音。

“但是……我不希望惹事……”

“啊，别担心。要跟娈娘子那家伙谈判的是你，但不敢保证对方不会动粗，到时我们会保护你，也能稍微吓吓她们，这样一来交涉也会变得比较容易。”

“感谢二位，竟然为了非亲非故的我做到这种地步……”

“不算什么，你对我们有着一宿一饭之恩。”

“再说，看到像你这样的姑娘有了困难，就忍不住想多管闲事了。”

两名好汉害臊地搔搔鼻头后，又转回八仙楼，再度大声喊叫起来。

“真的太感谢二位了……”

女孩眼角渗上泪水，深深低头道谢。

她是山脚下小村里一个地主的女儿。

有一位从小就两情相悦的青梅竹马，并决定了在初秋跟他结婚。

但数天前，女孩未婚夫那张端正的相貌，被下山的娈娘子看中，带去了八仙楼。

女孩虽然想夺回未婚夫，但在八仙楼里服侍的男人有几个身手相当了得。只靠村里的男人也无能为力，女孩只能终日以泪洗面。

就在此时，来到女孩家的，就是现在正昂声大喊的两名男子。

游历各地的两名武者原本只是来借住一宿，因为同情女孩遭遇，提议要替她夺回未婚夫。

女孩还以为江湖人都是些无赖流氓，原来其中也有侠义心肠这么深厚的人，不禁感动肺腑。

不知喊了多久，八仙楼的大门终于从内侧被粗鲁地打开。

“喂！吵什么！来者何人！”

“竟敢跋扈地登门大骂娈娘子大人，无礼之徒！”

语气激动地从门内蜂涌而出的，是十几名以刀剑武装的男人。毫无例外，全都是容貌端正的美青年，脸上甚至涂着薄薄脂粉。

但他们并非一般的斯文男人，一身与长相毫不相衬的健壮体魄，持刀握剑的身法架势也很像样，看来武艺造诣不浅。

但答应帮助女孩的两名武者毫无惧色。

“不是要找你们！快叫娈娘子出来！”

“把拐走这姑娘未婚夫的恶妇交出来！”

两人勇武地吼回去，美男子们气红了脸。

“混帐！还敢侮辱娈娘子大人！”

“你们这种粗人，娈娘子大人怎么可能接见？滚！快滚！”

“再赖着不走，继续恶言侮辱娈娘子大人，就马上杀了你们！”

美男子们气势汹汹，随时要挥剑斩来。但两名武者只是嘲讽地大笑。

“哈哈哈！杀了我们？真有趣。你们这么柔弱，杀得了我们这种江湖人吗？在这姑娘面前我们虽然安份，但你们若是反抗，我们也不介意把那个娈娘子用力拖出来！”

“放肆！”

美男子与武者瞪视着彼此，场面一触即发。女孩只能提心吊胆地在一旁看着。

就在此时，双方霸气对峙的空间中，突然响起一道澄澈嗓音。

“──发生什么事了？”

是宛如神韵般的清澈嗓音。

登时，美男子们身上的杀气消散。取而代之拂上面容的是困惑，或者该说，是陶醉其中的神色。

看见方才还蛮横粗暴的美男子们神色骤变，两名武者与女孩面露讶异。

“娈、娈娘子大人……”

“您是特地出来的吗……？”

“此处很危险，还请您退下。”

美男子人群中，传来这样几句话。

人墙对侧有人，而美男子们正对着那人讲话。

（娈娘子！）

女孩直觉是她，为了一睹诱拐自己未婚夫的恶女，女孩从武者们身后探头窥视，看见一人从人群里轻踏莲步，文静走出。

（这人就是娈娘子……！？）

女孩大感意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让数十个男人服侍自己的妖妇、魅惑男人的大淫女──听过这些风评的女孩，还以为娈娘子必定是个高贵优雅、有点丰腴的半老徐娘。但是，如今现身眼前的娈娘子，与她的想像大相迳庭。

窈窕身躯穿着薄紫旗袍，眼睫细长如刷毛，瓷器般的白净面容惹人怜爱，甚至有些天真无邪。澄澈的苍蓝瞳眸俨如碧玉，双唇则是桃李般的薄桃色泽。

身段楚楚可人，宛如画卷中我见犹怜的纯情少女，就伫立在女孩面前。

八仙楼娈娘子的传闻，在女孩幼时就流传甚广。而如今出现在眼前的娈娘子，看起来只像个十几岁少女，甚至比女孩还要年轻。

──仍是好美。

这张美貌彷佛闪耀着光芒──甚至散发某种神圣。

同为女人的女孩，一时也看得出神了。

心里彷佛醉得迷迷糊糊，

──好想一直盯着她啊……

──好想一直、一直欣赏这份美丽啊……

脑海中甚至闪过这些念头。

但女孩随即想起，眼前的少女就是夺走自己未婚夫的可恶女人。

（不行！）

她在心中喝斥着受到迷惑的自己，从两名武者身后走出，冲口出声说道：

“你就是娈娘子吗？”

娈娘子唇畔浮出若有似无的笑，露出讶异的表情。

女孩只觉得她面目可憎，更抬高音量道：

“我是村里地主的女儿！你拐走了我的未婚夫，快把他还来！”

娈娘子微微歪头疑惑，如小鸟般可爱的模样，让女孩不禁怀疑起，眼前的少女真的夺走了自己心爱的男人吗？

“被我拐走的……？你的未婚夫……？”

娈娘子轻吐出声，悦耳的嗓音如大珠小珠落玉盘。

“抱歉，我完全不清楚你在说什么呢……”

“李青！”

女孩受不了她的装傻，放声大吼。

“李青！我被你抢走的未婚夫叫做李青！把李青还给我！”

相对于女孩的激动，娈娘子冷静得有点可憎。

“李青……李青……”彷佛努力回想着被遗忘的事，她重复念着这个名好一会儿，才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

“我想起来了，李青确实在这里。他是你的未婚夫？是个很棒的人呢。可是好奇怪啊，你是不是有点误会了？”

娈娘子毫不拘谨的口吻，彷佛正与闺中密友对话。

“误会？”

“是啊。我并没有诱拐李公子，李公子是自己来到我身边的。原来他有个这么漂亮的未婚妻，我完全不知道。”

“胡说！李青才不会自己去找你！”

娈娘子皱起了可爱的眉。

“真是苦恼，该怎么说你才会懂呢……”

“把李青带出来！让我直接跟李青说！”

“嗯，说得也是，就这么办吧。”

娈娘子意外干脆的应允，反倒让女孩有些失望。

娈娘子吩咐身边的美男子，让他们将李青带出来，接到吩咐的美男子朝八仙楼里退下。

女孩盯着娈娘子，无声等待着心爱的未婚夫出来。

不一会儿，美男子带着一个人从楼阁里走出。

“李青！”

女孩欢喜地唤出声，表情却随即一僵。

“李青……？”

走出来的未婚夫──神情已经跟她认识的李青全然不同了。

原本端正的脸松弛无力，嘴角垂着口水，眼神空虚混浊，彷佛还在作梦，连步履都像酩酊大醉一般。

“李青！李青！你怎么了？李青！”

无论女孩怎么叫，李青都不屑一顾，混浊的眼神始终不离娈娘子，显然不是神智清醒的表情。

“李公子，这个姑娘说她是你的未婚妻呢。”

娈娘子对着李青说道。

李青看了女孩一眼，视线又马上转回娈娘子身上。

“不认识。”

他答道。

女孩的脸一瞬苍白。

“李青！你在说什么？你醒醒啊，李青！”

女孩泫然欲泣地叫着，但心爱的男人彷佛坏掉了一般，不断重复着“不认识，不认识”。

娈娘子在李青耳畔低语。

“呐，李公子，你这样装作不认识，她也未免太可怜了吧。你在来到我这里时曾说过不是吗？除了娈娘子大人以外，其他谁也不爱，所以我才答应让你留在这里的。不过，你要是有个这么漂亮的未婚妻，还是回到村里比较好吧？”

李青一听，脸刷地扭曲。

他呜咽出声，随即趴在地上哭喊起来：

“不要，我不要！娈娘子大人，不要抛弃我！我只爱娈娘子大人一个！请让我留在这里！请好好疼爱我！要是被娈娘子大人抛弃了，我只有死路一条了！”

一个大男人不畏众目睽睽，像个孩子一样抽抽搭搭地哭起来。

这怪异的情景让女孩颤栗退了几步。娈娘子一脸怜悯地看向女孩。

“就是这样。不好意思呢，李公子他好像已经不想回到你身边了。”

女孩脸色苍白，颤抖着身子。

比起曾衷心发誓会以爱守护自己一生一世的未婚夫突然变心的伤痛，过往精悍而有男子气概的李青竟剧变至此，女孩更感到恐惧。

她重新一瞥娈娘子的美貌。

灿烂生辉的美貌──光看就觉得脑髓要融化般的销魂丽容。

娈娘子身上所发散的美丽可见光，彷佛透过视网膜，直接到达下视丘。下意识想跪下赞颂娈娘子的诱惑驱策着自己。

麻药般、洗脑光线般──不属于这世间的美貌。

──魔性！娈娘子是个魔女！

能拥有这种无匹美貌的人，不可能是寻常人类。

她所爱的未婚夫，受到娈娘子魔性的美貌所魅惑而失了理智。要是继续让李青处在她美貌光线的范围内，他不知道会变成怎样。

女孩狼狈哭倒，揪着李青，恳求地呼喊：

“李青！李青！回去吧！就是因为在这种女人身边，你才会变得这么奇怪！不能待在这里！跟我一起回到村里吧！”

但李青抗拒地摇着头，拨开了女孩的手，对她的话充耳不闻，女孩只好回头向两位武者求助。

“两位，请帮帮我！帮我把李青从这里拖回去！”

然而，她愕然了。

两人的眼神早已牢牢盯着娈娘子，表情迟缓无力，完全没了方才与美男子们争论的霸气。

“喂，帮帮我吧！拜托了！”

听到女孩第二次求助，两名武者才回过神来。

“噢、噢……没错……”

“嗯、嗯……”

两人虽然回应，却一动也不动，飘忽不定的眼神来来回回看向了娈娘子又移开。

“拜托，快点！”

“哎呀，两位真是健壮。”

女孩的焦急声中，突然传来娈娘子的娇嗓。同时，一股馥郁的薰香飘来，香气窜入鼻腔，两名武者登时僵直起来。

“是旅人吗？”

被娈娘子这么一问，两人哆嗦地颤着身躯。

那张渗出涔涔黏汗的脸，是在心中天人交战的表情。两人正拚命抵抗娈娘子所散发的美貌魔力。

“方便的话，要不要进来用个膳？我也想听听你们旅行的故事。”

听见娈娘子艳丽的笑声，两名武者的脸松垮下来。

“用、用膳啊……”

“怎、怎么办？只是用个膳的话……”

两人面面相觑，但身体已经逐步往娈娘子的方向走去。他们也被娈娘子美貌的妖术所诱惑了。

“不行！不能过去！”

女孩竭力一吼，两人总算停下了脚步。他们紧咬牙关，表情痛苦地将目光从娈娘子身上移开。

此时，娈娘子视线往下一瞥，微笑了。

“哎呀……变得那么大……”

脸颊朱红的娈娘子目光所向，正是两名武者的胯间。

只见那里有着勃然屹立、撑起了衣服的一物。

两人一直抵抗着娈娘子的诱惑，然而肉体却脱离了精神的掌控，朝着娈娘子而去，胯间之物也贲张起来。娈娘子的清澈目光抚过两人胯间，两名武者光想就心痒难耐。

但他们不愧是江湖好汉，涨红了脸，仍继续对抗着那份难耐。

不过这份忍耐，却被娈娘子接下来的话给轻易攻陷了。

“那么大的东西……让我帮你消下来吧？”

这句话崩坏了两人的理性。

他们彷佛被施了催眠术般，颠颠晃晃地走向娈娘子。侠义心肠的两名好汉，顿时也成为了娈娘子恶魔美貌下的俘虏。

“等、等等！求求你们！不要过去！”

女孩抓住武者的手，想阻止他们。

然而，武者们性情大变，以几乎判若两人的冷淡态度说了一句：

“吵死了！”

他们随即推开了女孩。

被推倒在雨水打湿的地上，一身泥泞的女孩猛地抬起头时，见两名武者已经跟在娈娘子身后，头也不回地与一众美男子鱼贯走入八仙楼。

女孩在那群人中看见了心爱的未婚夫身影，大声喊叫着：

“李青！李青！快回来！李青！”

但她的呐喊不过是徒然，曾经是她未婚夫的男人与两名武者以及美男子们，一起消失在八仙楼的门内。

不久，无情的声音响起，门被关上了。

冷雨哗哗下着，彷佛嘲笑着被独自留在门外的女孩。

二

夜晚，八仙楼里传出野兽般的长嚎。

两个男人的声音时而如悲鸣、时而如啜泣，从八仙楼的女主人娈娘子的兰闺之中传了出来。

白日被请入楼内的两名武者正与娈娘子互相挑逗。

来到八仙楼的武者们，接受了美酒美食的款待，醉得晕头转向。不，应该说，这两名武者在八仙楼门前第一眼见到娈娘子时，就沉醉在她无人能敌的美貌中了。

两人的思考已然麻痹，在方才的盛宴上，也只想着要一抱娈娘子的如花身躯。想当然耳，答应要帮地主女儿的忙，早就被抛诸脑后了。

宴席何时结束，三人的房事又是自何时开始的？两者的分界相当暧昧。在啜饮美酒、享用美食的同时，三人就开始互相挑逗，回过神来时，已经正往闺房移动了。

娈娘子的房事，是与她楚楚可怜的外表不相符地强烈与刺激的。

房中流露出的娇声，主要都是武者们发出的，两个身强体壮的男人，身体的各个部位都受到娈娘子灵巧且惊人的性技所征服，没出息地叫出了声。

叫声回荡在楼内，居住于此的数十名美男子们听得心情郁闷。

一想到他们敬爱的娈娘子，如今竟被一身汗臭的江湖人抱着，煎熬得心脏都要裂开了。

与这份煎熬相反的，是娈娘子喘息间发出的甜美娇声，混杂在武者们的欢爱声中，不断撩拨着美男子们的欲望。他们一面咬牙忍着濒临极限的嫉妒，一面套弄着胯间无法镇静的贲张之物。

夜阑更深时，闺房传出的恼人声响终于安静下来。

闺房的床榻上，被榨干了精液的两名武者不省人事地酣睡着。

一丝不挂的娈娘子抽着细长的烟管，眼神冷冷地看着二人。

突然，她察觉房内有动静，身子微微一震，看向室内的角落。

那里不知何时蟠踞着一团黑霭般的物体。

娈娘子毫无顾忌地一笑，朝那团黑霭出声：

“哎呀，刑亥姊姊，你来了呀？”

黑霭沉淀下来，缓缓形成旋涡。

与此同时，黑霭中传出了低沉的女人笑声。

──呵、呵、呵、呵、呵……

伴随着腾腾妖气，黑霭渐渐凝固，化作人形。

彷佛从泥泞中浮出般，一张苍白的女性脸孔率先成形，接着是黑发，最后，一身黑红衣装的躯体也出现了。

“……看你玩得正愉快，可让我久等了。”

现身眼前的女人开口了，是阴沉中却带着明显傲慢的嗓音。

苍白的肤色彷佛生长于不见天日的幽洞深处，隔着服装也看得出肉体的成熟丰满，长发透着乌黑光泽，是个与惹人怜爱的娈娘子对比鲜明的美艳女人。

她所拥有的美色，只要是男人都无法视若无睹，却没有任何人类男人敢搭讪这个女性。

细长的曈眸中闪烁着毒蛇般危险的颜色，尖细的长耳，以及头部一对水牛般的角都在在显示，这个女人不是人类。

──是妖魔。

是在穷暮之战时陆陆续续从魔界前来扰乱人世的家伙们。战火平息后，他们并未回归魔界，而是潜伏于人界，继续钻研着不属于人世的邪术妖术。

娈娘子口中所唤的刑亥，就是这样的妖魔之一。

然而即使面对拥有魔力的人，娈娘子依旧毫无惧色。

“你一直看着吗？真是害羞。”

娈娘子如纯真处子般红了脸颊。

但刑亥明白，这个妖异少女就算自己的房事被看到了，也不会有什么羞耻的念头，那是她调情的戏码，世间的男人都被这戏码给骗了。

刑亥以轻蔑的眼光看向一旁睡得不省人事的两名武者。

“今晚找了挺不怎样的家伙进来呢。”

娈娘子呵呵地笑了。

“一直吃山珍海味，偶尔也会想换换口味吧？我也想尝点奇特的东西。而且他们虽然其貌不扬，但身材不是不错吗？所以我本来以为多少能享受到的……没想到无趣至极。”

娈娘子冷酷的目光瞥向两名武者。

“没有留在这里的价值，明天就让他们走吧。”

她干脆说道。

但是这句话蕴含着比字面上更残酷的意义。

一旦受到娈娘子魅惑、尝过她肉体的滋味后，就没办法脱离娈娘子而活了。

被娈娘子舍弃的男人，会因为过于绝望而生出心病，更甚者还会自己了结性命。总之，这两个武者已经无法再行走江湖了。

“恐怖的女人。”

刑亥说道，随即讽刺一笑。

再怎么严肃高洁的男人，都逃不过娈娘子美貌的诱惑。

这名叫做娈娘子的女人──拥有蕴含这等魔力的美貌，却只是个凡人。

她并未用妖术、邪术之流来迷惑男人，纯粹藉着这张容貌就让男人痴狂，这点连身为妖魔的刑亥都感到相当战栗。

若是使用妖术或咒术，只要张开结界，或将护身符带在身上，终究有办法防御。

然而，防御美丽的方法却不存在。

就算为了不看到她的美貌而蒙住眼睛，娈娘子甜美的声音也会传入耳里；倘若塞住耳朵，她身上散发的香味也会侵入鼻子；即使眼、耳、鼻全堵住了，只要娈娘子柔软的纤手一摸，男人就会被魅惑。从娈娘子这个移动式催情兵器之下逃离的手段可说是不存在。

“像你这种女人，为何生作人类的小孩？我常常觉得疑惑。”

听到刑亥的话，娈娘子咯咯轻笑，回应道：

“这是天命。”

听到这么夸张的回答，刑亥微微颦起了柳眉。

“是上天赐与我这份美貌的。这是天命，要这世上所有的美男子都拜倒在我裙下，任我尽情享受，天上的神明是这么说的。所以世上所有的美男子，都是我的。”

“呵呵……所以别人的男人，你也可以若无其事地掠夺过来？”

“掠夺？”

娈娘子瞠大碧眼，彷佛诉说着：“冤枉啊。”

“这世上的男人全部都是我的唷！就算现在是其他女人的丈夫或情人，也是在成为我的所有物之前先寄放着而已，我只是把寄放的东西拿回来罢了。”

这句极度高傲的台词，娈娘子却讲得相当认真，毫无玩笑意味。

“我必需维持这张美貌十年、二十年……甚至上百年，继续品味男人，因为这是我的天命。所以，刑亥姊姊，你带来了吧？那个东西。”

娈娘子朝刑亥摊开手掌。

“当然。”

刑亥从怀中取出上盖的玻璃瓶，瓶中装满了红色液体。

娈娘子一接过瓶子，就将它捧在赤裸的胸前，陶醉地说道：

“用幼儿生肝煎成的长生不老灵药……有了这个，我就能永远美丽了……”

娈娘子打开瓶盖，正想将红色液体倒入口中，却让刑亥一句“慢着”给阻止了。

“想喝灵药，先谈好报酬再说。”

娈娘子微微皱眉，但仍马上恢复了微笑。

“说得也是。你要哪个呢？”

她问道。

“最近来的一个男人，是叫李青吧？把他给我，我喜欢他的右眼。”

听了刑亥的话，娈娘子露出了“嗯──”的苦恼模样。

“这个不行，我还很喜欢他，请你挑别人吧。”

“……嗯。那有个叫夏仲的，手臂很漂亮的男人吧，那个如何？”

“啊，夏仲！他的话可以哦。最近也差不多腻了。”

这两位──究竟在说些什么呢？

李青诚如各位所知，是村里地主女儿的未婚夫，夏仲则是住在八仙楼里的一名美男子。这番怪异对话，宛如正将这两个人类当作物品一样交易着。

对话中所隐含的战栗意义，不久便会揭晓了。

“那么，就跟以往一样……”

“嗯，我明白了。”

说完，两位妖艳美人无声地笑了。

大约一个时辰（约两个小时）后，八仙楼内的美男子夏仲受娈娘子所托，前去镇上买胭脂。

（为何要在如此深夜？）

夏仲虽觉得有些讶异……

“人家就是马上想要嘛。要对大家保密唷！因为我只拜托了你。回来之后，请到我的房间，我会好好答谢你的。”

但娈娘子在他耳边娇甜低语，心里的疑惑就消散在陶醉中了。

夏仲得意洋洋地拿着提灯与雨伞，沿着滂沱大雨的幽暗山路下山，脑海里全都是任务结束后，在闺房里与娈娘子的激烈房事。

住在八仙楼里的美男子们都曾抱过娈娘子，体验过那堪称快乐极致的男女交合。夏仲也不例外，刚来到八仙楼时，就曾跟其他几个美男子一起不分昼夜地征服娈娘子的如花身躯。

然而，他被招呼到闺房里的次数逐日减少，如今已经超过两个月没再抱过娈娘子。

这是近日来娈娘子难得的邀约，他没道理不踊跃表现。

但在山路中走着走着，那份雀跃高昂的心情就渐渐消失了。

（怪了？这是哪里？）

夏仲一度停下脚步，张望四周。

他站在一片被山白竹包围的地方，是毫无印象的景色。

（走错路了吗？不，怎么可能……）

为了拉行娈娘子所乘的轿子，有一条铺设得宽广的道路，从八仙楼一直通到山脚的村子。虽说在夜里视野不好，但只要沿着道路前行，不可能迷路。

（毕竟山路的景色都很相似，是错觉吧。）

夏仲改变念头，重新踏出脚步。

但走了又走，就是到不了山脚的村子。等他回过神来，路面已经变得狭窄，眼前看得见的景物，只有手中提灯照出的畸形林木，令人毛骨悚然。

（还是先回头比较好吧？）

他念头一转，打算走回原路，但不管走哪个方向，都无法脱离此处。他甚至感觉到自己往山里越走越深。

脚下的路都已经不像路了，他越来越像是走在林木间长出的茂密杂草上。

前方弥漫着一阵雾霭。

这并不是一般雾霭。雾中夹带着腐烂的酸臭味，让人连呼吸都觉得困难──这根本是瘴气了。

夏仲想起在八仙楼里跟其他美男子们聊过的鬼故事。

这座山里，在某个人类到不了的深处，过去曾是一座山村。

这座村落之所以覆灭，是有个发狂的男人拿刀乱砍，将几十个村人全部砍得稀巴烂。从那以后，无人的山村就湮没了，不留一丝痕迹。

但是，听说不知何时起，有个女妖将这片土地当作巢穴，使用邪恶的死灵术操纵村人们的残骸，为自己所役使。无法成佛，反而沦为邪术俘虏的村民亡魂，夜夜都发出悔恨的呜咽哭泣。

这是这座山所传出的怪谈──〈泣宵〉。

（难、难道，我误入了泣宵女妖的地盘？）

脑海里闪过这一念头，夏仲开始觉得有点阴寒。

“呀！？”

在他前方约十余丈的一片雾霭朦胧中，隐约可见亮光。一定是什么山中小屋透出的灯光，有人在。

“真是天助我也！去那里就能问到往山脚的路了吧！”

夏仲欣喜雀跃地拨开草丛前进。

须臾，他就到了那间小归小，却盖得相当坚固的房子。

还以为只是间山中小屋的夏仲，心里一面疑惑着这种深山野岭到底有谁会盖房子来住，一面敲了玄关的门。

“有人在吗？我是在山里迷路的！有人在吗──？”

他叫着，屋里却寂静得鸦雀无声，没有人要出来应门的迹象。

“有人吗？有人在吗──？”

即使他再次大喊出声，也无人回应。

夏仲犹豫了一会后，试着推开了门。

屋内很暗，看不大清楚。看来刚刚亮着灯的，应该是其他房间吧。

他走进屋子里。

未经屋里的人同意就擅闯民宅，夏仲却莫名地一点犹豫也没有。

彷佛有股不可思议的力量，引诱着他进入房子。

沿着幽暗的走廊，他来到一个房间。

夏仲打开门，窥探室内。

幽暗的房间里有张椅子，上头坐了个人。夏仲跟那个人对上了眼。

“不好意思！”

夏仲慌乱地关上门，因为房间里是个全裸的男人。

是错觉吗？那人的体型看起来好像有点走样。

“我、我是在山中迷路的人。有在门前喊过了，因为没有人应门，所以明知很无礼，还是擅自进来了。请你告诉我往山下的路，我马上就会出去，还请你原谅。”

夏仲在门外解释道。

然而，隔着一扇门的房内，却没人应答，甚至连人的动静都没有。

夏仲觉得奇怪，再次将门开了一小缝，窥视着里面。

房间内的椅子上，果然有人坐着。

他在门外“喂”地叫了声，但椅子上的人毫无回应，一动也不动。

感觉不像是摆设。夏仲凝眸细看。

“人偶？”

苍白如瓷的肌肤不似活人所有。微睁的眼瞳眨也不眨，空洞的视线直直盯着半空中。两边肩膀以下没有胳臂。难怪初见时，他就觉得哪里走了样，原来是没有手臂。

这实在是制造得相当精巧的等身人偶。

夏仲战战兢兢地踏入房间，走近人偶。

（多么美丽的人偶啊……）

夏仲近看人偶，发出赞叹。

宝石般的冰凉瞳眸，上等丝绢般的滑顺黑发。一丝不挂的肉体上遍布优美的肌肉线条，雪白如瓷的肌肤艳丽动人。

（做得真好，简直就像真人一样。）

夏仲心想，试着触碰一下人偶。就在此时──

“这……！？”

他惊呼出声，缩回了手。

触感相当诡异。

感觉虽然冰冷，对无机物来说却异常鲜活如生。

一股令人发寒的恐惧，从指间扩散到夏仲全身。

“不、不是人偶！？是、是尸体！”

他浑身战栗僵直，吓得愣站在原地。

此时，尸体原先紧闭的嘴巴，啵地打开了。

“刑亥大人！刑亥大人！”

尸体突然发出尖锐的声音，夏仲吓得当场跌坐在地。

“拜托！拜托！拜拜拜拜托！拜托您了！”

这尸体会说话！

夏仲目睹这副诡谲景象，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瞳孔惊愕地瞪大，嘴巴如鲤鱼般开开合合。此时室内突然朦胧地亮了起来。

空中浮现了灯火，却不是带着温热的寻常灯光，而是透着苍白幽冷的阴火，妖异地照亮了一片幽暗的室内。

墙边摆了一座架子，上头整齐排列着物品。

夏仲一看架上物品，终于发出了悲嚎。

人类的胳臂、脚、躯体、头，一样样如摆设般排列在架子上。密封在大玻璃瓶里的，是人的内脏。而装着不明液体的碗盆中，浸着脑髓、眼球、被削下来的耳鼻等等。

这房间里的架子，是无数人类尸体部位的陈列架。

“刑亥大人！拜托您了！手臂！请把手臂还给我！刑亥大人！为什么要切掉我的手臂呢！”

在毛骨悚然的夏仲眼前，尸体持续叫唤着。

“别这么大声……”

有人回应了尸体的吼叫。是个女人的声音。就在夏仲背后。

夏仲吓得一回头，他正后方站着一个妖艳的女人。

他有印象，此人是娈娘子唯一会邀请到八仙楼的女性，亦是娈娘子称为“好友”的女人──刑亥。这个女人每个月都会造访八仙楼，夏仲见过不少次。

不过，她有这么尖的耳朵吗？头上是长着这种水牛角吗？最诡异的是，她身上有这么浓厚的妖气吗？

夏仲直觉到了。

（妖魔！是泣宵的女妖魔！）

尸体东倒西歪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寻求依靠地走向刑亥。

“刑亥大人！请把手臂、把手臂还给我──这样一来，我就不能帮刑亥大人揉肩膀、倒茶水了──！请让我、让我来照顾刑亥大人──！”

对着大吼大叫的尸体，刑亥如疼爱忠犬般抚摸着他的头。

“哦哦，我亲爱的人偶啊，不用难过，切掉你的手臂，是为了替你装上更好的。很快就可以给你新的手臂了……”

“在哪里！？我的新手臂在哪里──？”

“手臂，就在那里。”

刑亥将目光投向夏仲。

夏仲感到战栗，心脏彷佛被冰凉的手一把抓住。

“我马上就切下来替你装上去。”

夏仲已经逼近崩溃，他慌乱爬起，跌跌撞撞地冲出房间。

然而才一冲出门，他就不知道被谁抓住了脚踝，毫无防备地狼狈摔倒。

夏仲看向自己的脚踝，知道是什么抓住了自己后，不由打了个冷颤。

是被切断的胳臂。

陈列在架上的一只手臂捉住了夏仲的脚踝。

刑亥优雅的脸上浮现冷酷笑容，睨着夏仲，缓缓说道：

“你跑不掉的……”

说完，架子喀哒喀哒地震动起来，陈列在架上的十数只手臂一齐动了。这些手臂彷佛拥有生命般，蹦蹦跳跳地从架子上跳下来。

手臂们如一群蜘蛛，以妖异的速度杀向倒地的夏仲。

恐惧至极的吼叫自夏仲喉咙深处奔腾而出。

视野中充满成群袭来的手臂，正前方的刑亥神色陶醉，握着一把闪着钝光的柴刀。

刑亥步履轻盈地走近他。

她举起握着柴刀的手。

这就是夏仲在这世上见到的最后光景。

三

滂沱大雨的山中，有一人正沉浸于悲伤。

穿林打叶的喧嚣雨声中，隐约传来袅袅的啜泣。

登山道路的一角，有间隐在树林里的小庙。

在荒废小庙的屋檐下，蹲着一条纤瘦人影。

是日前与两名武者前往八仙楼想找回未婚夫的地主女儿。

女孩不仅没带回李青，甚至目睹了武者们的剧变，却仍断不了对未婚夫的恋慕之情。但她已经没有再进去一次的勇气，只能每日来到这座距离八仙楼有段路的小庙思念恋人，以泪洗面至夕阳西沉。

“咦？”

女孩突然听见男人的声音。

她抬起涕泪纵横的脸。

在数丈前方，一片烟雨朦胧中，不知何时走近了一个打伞的男人。

“见你独自一人在深山里哭泣，我还以为遇上了山中的雨精呢。”

他的口吻中，有着潇洒飘逸的气息。

女孩窥见男人伞下的容颜，不禁屏息。

女人般高高束起的银色长发、白净挺拔的鼻梁、清冷的细长眸眼、一袭蓝色衣袍看来虽有点过于华美，穿在男人身上却不可思议地相衬。由倾盆大雨的山路走来，那身衣裳却不沾半点尘泥。

（究竟是哪来的贵公子？这种深山里，为何会有这么高贵的人？）

男人秀丽的容貌让女孩一时看得入迷，不禁心想。

但她登时就猜到男人身在此地的理由，立即别过脸去。

男人彷佛注意到了女孩的冷淡态度，悠然走近。

“看来姑娘遇上了困难。在下请教姑娘遇上的困难，是不是太多管闲事了？”

男人带着微笑问道。

女孩怒目而视，激动地回答：

“反正你也是要去见娈娘子的吧？男人各个都是这样！对于要去八仙楼的人，我无话可说！”

听见激烈的言辞，男人表情文风不动，唇畔仍旧带着凉淡笑意，“哦？”地一喃。

“八仙楼的娈娘子，我早有耳闻。东离第一美女，无论老少，甚至孩童，任何男人只要见上一眼，就会情不自禁地爱上她……虽然听过这些夸张的流言，但实际上真是这样吗？”

“才不是夸张！”

女孩不禁昂声一吼。

“见到她的男人全都被迷惑了！无论是我委托的武者，还是我的未婚夫！那种美貌根本不属于凡人！那是魔性！”

朝他大吼的女孩突然“哇”地崩溃大哭。

在哭喊的女孩面前，男人毫无难色，兀自低喃道：

“嗯，魔性的……美貌吗？”

随即，他唇畔一挑，露出纯然无害的笑容。

“娈娘子……看来是个旗鼓相当的对手呢。”

男人留下哭泣的女孩，走出了小庙。

他的脚步甚至有些愉悦。

──“掠风窃尘”。

这是男人在人前的称号。

四

夏仲从八仙楼消失以来，已经过了半个月。

住在八仙楼里的一众美男子中并没有人起疑。

──他是被娈娘子舍弃了。

所有人都如此认为。

夏仲已经被娈娘子疏远好一段时间了，不能满足娈娘子的，自然会被她舍弃，不为人知地被逐出八仙楼。至今也发生过好几次，不足以大惊小怪。

再说，对于数十名美男子来说，争夺娈娘子的竞争对手少了一个，他们反而觉得高兴，没有理由特别去调查。

因此，夏仲消失后的八仙楼，继续过着千篇一律的日子。

“那个，对你制作人偶有帮上忙吗？”

娈娘子往酒杯中斟酒，问着刑亥。

“那个”不消说也知道是夏仲。

娈娘子与刑亥隔着宽大的桌子，相对而坐。

桌上陈列的器皿中，盛装着琳琅满目的点心、水果，以及夹了羊肉的馒头、燕窝等等。这是一名原为厨师的美男子，为了款待久未造访八仙楼的“娈娘子好友”刑亥，使出浑身解数做出各样美食。

“算是吧。不过至今为止完全没有合适的，我想要稍微粗一点、肤色更漂亮的手臂。”

如斯回答的刑亥头上并没有角，耳朵外形也跟寻常人类一样。

今天因为会在娈娘子以外的人类面前出现，所以被她用幻术隐藏起来了。

“将近完成了。但我还想稍微调整一下，想找更好的人体部位。”

娈娘子咯咯地笑了。

“好执着呢，你真是个艺术家。”

看着娈娘子笑得天真无邪的可爱脸庞，刑亥不禁在心中想。

（这个女人……已经几岁了……？）

刑亥与娈娘子的初识，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当时，是娈娘子前来造访隐居深山的刑亥的。

对于这个小姑娘竟敢只身一人、毫无惧色地出现自己这个妖魔的地盘上，刑亥还想着该如何对付她。

但娈娘子浑然未察刑亥的坏心眼，满腔热忱地问她。

──要怎样才能跟妖魔一样长生不老呢？

长生不老……人类会有这种愿望倒也不稀奇。

然而娈娘子追求长生的热情与理由却不同寻常。

我──娈娘子，拥有这世上最美丽无双的美貌。

凭藉这张美貌，我所遇见的男人全都会成为自己的囊中物，并靠着男人的贡献得到莫大财产。

不过，财产能有多少价值呢？

比起财物，男人更重要。她想品味更多、更多、更多的男人，想贪婪地尝尽世上所有美男子的肉体。

她的这番话并非出自世俗所谓的淫荡，猎取男人，是天降于己的宿命，也是她崇高的野心。如钻研学问之徒，渴望穷究学问真谛；如置身武林之人，为了领悟武学奥蕴而日夜锻炼。她也是在好色一道上毫不厌倦的求道者，渴望穷尽色道之精髓。

但要穷尽此道，无论是人的寿命还是女人的红颜，都太过短暂。

求求你、求求你、妖魔师父大人！能不能教我保有这份美貌十年、二十年、上百年，甚至永远的方法！拜托！拜托！

娈娘子热情如火，恳切地诉说完缘由后，朝她叩了个头。

想当然耳，刑亥愕然愣住，哑口无言。

娈娘子的诉求简直愚蠢至极。但想一笑置之，她清澈的眼神又太过纯真。

而她宣称天下无双的那张美貌所言不假，确实绝伦。

人类的男人，没有人不会为这个女孩的容貌神魂颠倒的吧，确实是倾国美色。

──有趣。

刑亥心想。

不同于其他大多妖魔，刑亥并未在穷暮之战后回归魔界，而是滞留人界，就是为了密谋颠覆在穷暮之战中攻克不下的人界。

然而，什么谋划都还没有，她就虚度了许多光阴。

刑亥看见娈娘子的过人美貌，突然想到了一个点子。

──只要好好培养这个女孩，将她送到人界诸王的身边，不就可以惑乱人世了吗？

因着这个意图，刑亥答应了娈娘子的愿望。

本就长生不老的妖魔，以及身为人类的娈娘子，最大的差异就是身体构造。

身为人类的娈娘子若要长生不老，就必须离世而居，以流霞为食，长年毫无欲念地修行。但对这个稀世大淫妇来说，离世而居什么的根本不可能。

既然如此，只能走旁门左道了。

擒捉幼儿并取出其生肝，煎成灵药，如此一来，幼儿年幼的魂魄就会寄宿在服药者身上，抑制老化，这是只有妖魔知道的死灵术奥秘。

但这道灵药若没有每半个月服用一次，效果就无法持续。也就是说每半个月，就必须以一个幼儿的生肝来调配不可。

刑亥问她：“这办得到吗？”娈娘子很爽快地回答：“没问题。”崇拜娈娘子的男人之中，有原本以盗贼为生的人，利用这些人，诱拐孩童易如反掌。

娈娘子为了维持自己的美貌，就算每半月要牺牲一个幼子也毫不犹豫。刑亥不禁感叹，这女人生作人类，实在太可惜了。

此外，刑亥提出了供给灵药的交换条件，就是每次要换取一个侍候娈娘子的美男子。

身为死灵术师的刑亥，有件事老早就想尝试了。

搜集拥有美丽肉体的男人尸体，将之肢解成块，挑出各自最优秀的部位缝合，再赋予一点生命，制作出理想的活人偶。

这是理智正常的人类所无法想像，唯有妖魔才能成就的魔界艺术创作。

但要搜集大量美男子的尸体并不容易，所以她一直没有付诸实行，未料结识了身边男侍要多少有多少的娈娘子，如此一来，刑亥也能得到自己属意的美男子肉体了。

两名恶女就这样彼此利用，度过了几十年的岁月。

“要说艺术家的话，你才是艺术家吧。”

刑亥看着娈娘子那张数十年如一日的年轻容颜，对她说道。

“我？”

“是啊，狩猎男人的艺术家。至今为止，你得手多少男人了？”

“这个呀，没有算过呢。”

“目标是千人斩，你这句话是什么时候说的？”

“一千这个数字早就超过了，差不多要有两千了吧？”

刑亥笑了出来。

“得手了这么多男人，还没满足吗？”

“还差得远呢。”

娈娘子意外认真地摇了摇头。

“好色之道是很深奥的。就算尝过了堪称极品的美男子，到底是一山还有一山高。只要这世上仍有美男子的存在，我探究好色之道的日子就没有尽头。”

娈娘子的眼光，彷佛仰望着遥远仙山的山巅。

“果然是艺术家。”

刑亥笑着调侃道。

随着长年来交情渐渐深厚，刑亥注意到自己开始喜欢上娈娘子这个人。

起初，刑亥虽然企图利用娈娘子混乱人世，但那些身分地位足以动乱人世的人物，娈娘子一个也不曾引诱过，顶多是城镇官员的子弟罢了。

这也是因为王公贵族里没有娈娘子喜欢的俊俏男人。

虽然完全偏离了刑亥的预期，但她最近开始觉得这样也无妨。

与娈娘子的交易，可以让她取得活人偶创作的肢体部位。

而且，在遇上娈娘子前，别说人类，刑亥跟妖魔也几乎没有往来。

刑亥虽然觉得与庸俗的人类往来一点也不有趣，但娈娘子为了一己私欲不择手段的思维心性，倒比较接近妖魔，跟自己气味相投。

像现在这样接受娈娘子的邀请，与她闲话家常，也相当愉悦。

娈娘子虽然藉着灵药成为长生不老，但人类肉体毕竟难逃一死，灵药的效果最多维持数百年。而妖魔刑亥拥有永恒的生命，花个数百年享受跟这个奇妙女孩的交流，也没什么损失。

就在她心不在焉地想着这些的同时，突然听到娈娘子尖锐的声音。

“猴爪！”

刑亥背后的门突然碰出声响，她听见了有人难为情地“噫”了一声。

“你又偷看了！快出来！”

娈娘子叱责道。门一打开，一个矮小的男人畏畏缩缩地进入室内。

是个丑男。

虽说是矮小的男人，但矮得像个小孩似的，是因为他严重驼背，看起来就如同爬在地上一样。与他的身高毫不协调的，是他的两只手臂异常地长，而且毛发浓密，鼻子塌扁如猪鼻，口中乱糟糟的牙齿发黄，只有眼睛骨碌碌地注视着娈娘子，目光猥亵。

猴爪──这名矮小男人像只癞虾蟆一样趴跪在地上，露出愚钝谄媚的笑容。

“娈、娈、娈娘子大人，请、请、请见谅……之、之前说的柬西，已经到手了，来、来、来跟您报告……”

他的混浊声嗓含糊不清，讲话时闭不太起来的嘴角滴出唾涎。

娈娘子露出不悦的表情。

“那敲门进来就好了吧！为什么要躲着偷看？”

“恕罪！”

被怒然一喝，猴爪将额头叩在地上请罪。娈娘子叹了口气。

“算了，你出去吧。那个东西，就跟以往一样放在山里那个地方吧。”

“遵、遵命！”

男人缓缓退下。直到门扉阖起前，猴爪都目光饥渴地注视着娈娘子。

“真是令人讨厌的男人，常常注意到他在偷窥我……”

娈娘子吐露道。刑亥问：

“很久以前我就想问了，重视外貌的你，为何会把那种男人收进楼里？”

“因为他有很多用处唷。别看他那样，他可是对我最忠诚的一个。”

“原来如此……有用处啊……”

那个从自己身后偷窥房内的男人猴爪，能让刑亥完全没发觉自己受到窥视，敛去气息的隐形之术可谓了得。

猴爪所得手的“那个东西”，是关着从某处绑来的幼儿的箱子。装着幼儿的箱子被运到山中一处，再让刑亥所役使的亡者搬运至她的屋子里。

那个猴爪的功用，便是负责提供灵药原料的幼儿生肝。

这数年间，猴爪不曾失手，也完全不曾败露踪迹，总是顺从地完成这件肮脏的工作。

（原本是盗贼之类的吗？人不可貌相，这人不简单啊……）

刑亥心想。

“那，刑亥姊姊，差不多该给我那个了。”

娈娘子回到正题说道。那个指的就是长生不老的灵药。

“在那之前，先谈报酬。”

“好啊。这次要哪个呢？”

两人如常谈着交易内容。

“有个脚很漂亮，叫做沙伯正的男人吧。他……”

“他不行。”

娈娘子摇头。

“那个我还很喜欢的，挑别人吧。”

“嗯嗯，那手指很漂亮的金西……”

“他也不行。”

刑亥颦了眉。

“那郑忠和呢，那个男人的鼻子不错。”

“不行。”

“归培寿……”

“不行。”

之后，她又点了好几个男人，娈娘子却都一直摇头，刑亥脸上开始浮现不耐烦的神色。

就在她说出“桂志”这个其实不在她目标内的男人时。

“好哇。”

娈娘子终于点头答应。

（这家伙，是不是变得有点任性了？以前多少还肯让我自由挑选。）

刑亥心里虽这么想，但没有说出口。

“那，就跟以往一样。”

“好的。”

就在两人如常进行交易时，门从外面被敲响了。

“我来送上下一道菜了。”

与此同时，门被打开了，一个男人捧着盛装蒸鸡的盘子走了进来。

是个银发高束的男人。这男人的姿容高贵秀丽，在全是美男子的八仙楼中说不定更胜众人一筹。

男人优雅地将蒸鸡放到桌上，看了刑亥一眼，亲切地莞尔一笑，随即退下。

门关上的同时，刑亥低声说：

“……没看过这个人呢。”

“他可不行唷，是这个月才来的。”

“我没说要。但他的气质有点奇妙吧？”

即使娈娘子与刑亥两人都在，但八仙楼的美男子们总是对刑亥不屑一顾，只会盯着娈娘子的美貌。然而方才那个男人不只看向了刑亥，更对她露出讨好的笑容。

“雪鸣。”

娈娘子说道。是男人的名字吧？

“很不错的男人吧？不过有点古怪。”

“古怪？”

“嗯，就算请他来到我的闺房，整晚也只是一直吟诗，连我一根手指也没碰。”

“有这种男人？”

刑亥有些讶异。

“偶尔会有哦。有些人太过崇拜我，所以对于抱我有点犹豫。再来就是故意不马上抱我，想引起我注意的人。不过，拢络那种男人，让他们随我摆布、为我痴狂，才是有趣之处嘛。”

娈娘子天真说着，咯咯笑了。

刑亥想起雪鸣的脸。

那张朝着自己微笑的伶俐面容。

（……讨人厌的家伙。）

刑亥在心中低喃。

当晚，刑亥所指名的男人“桂志”，照例受娈娘子所托，出了八仙楼。

桂志早让刑亥施了幻惑之术。当他徘徊在夜晚的山中，自然而然就会被引导到刑亥屋子所在的深山里。

屋内，刑亥在放置着活人偶的那个房间里等待着桂志到来。

然而刑亥却开心不起来。

（该取下桂志的哪个部位好呢……）

虽然指名了桂志，但她发现桂志身上没有任何部位，优秀到足以跟现在完成的活人偶交换。虽然他的手指是挺漂亮的，但跟目前人偶身上的手指比起来，仍旧差了几等。

（虽然想要沙伯正的脚……嗯，在娈娘子厌倦他之前，只能等了吗……没办法。桂志的话就直接杀了，让他成为听命于我的亡者之一吧……）

刑亥一面想着，一面等待桂志。

不知等了多久，刑亥开始疑惑。

“……真慢。”

过了许久，桂志仍旧没有出现。

屋外周围的树丛里藏有她所役使的亡者，看守周围情况。亡者们前一次传来意念，告诉刑亥有一人踏入她的地盘，已经是半个时辰（约一个小时）前的事，照理来说老早就该到了。

“刑亥大人！您又要切掉我的身体了吗？”

活人偶突然叫唤起来。

“请不要这样！这次是哪里呢？手臂吗？还是脚？这样就不能照顾刑亥大人了！”

“喂，吵死了！”

刑亥一喝。

“这次哪里都不切，今天来的家伙哪里都没用处。所以不要再叫了。”

刑亥哄骗着活人偶。

活人偶的灵魂虽然是东拼西凑凑出来的，但长久下来，渐渐有了自己的意识。老老实实的虽然很好，却有点烦人。

（呿，是时候该重塑魂魄了。）

刑亥在心中咂嘴。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突然，房门外面传来飘逸声嗓。

刑亥惊然转向房门处。

门被缓缓打开。刑亥一见踏入室内的人，不由瞪大了眼。

“你是……！？”

一头银色长发高束的男人，是她白天在八仙楼见过的雪鸣。

雪鸣抽着一支装饰得相当华美的烟管，以令人厌恶的从容态度环视着室内。

“哎呀哎呀，真是有品味的房间啊。”

他望着陈列一块块尸体的棚架，毫无惧色地说道。

“你这家伙！为何是你来？桂志怎么了？”

尽管被刑亥这么一吼，雪鸣的飘然姿态却毫无动摇。

“桂志？哦，他啊，被打晕在山里啰！见他遮遮掩掩地出门，我就跟在他身后了。不过，哎呀呀……真是惊人，没想到娈娘子的好友刑亥，竟然就是传闻中的泣宵女妖魔……凡人还真看不出来呢。”

说完后，他目光凉淡地看向刑亥。

“不过，这样也就说得通了。八仙楼的男人数量渐渐减少，我就觉得奇怪。被娈娘子抛弃的人虽然多，但也有人突然就没了踪影，我还疑惑他们消失到哪里去了，难怪啊，原来是变成泣宵女妖魔身边的一具尸体，日夜为她辛劳了。”

“你是谁？虽自称雪鸣，但其实是假名吧？”

刑亥盯着雪鸣，声嗓凌厉地质问。站在妖魔面前，看着大量尸块，却面不改色的男人，不可能是简单人物。

“凛雪鸦，这样你认识了吗？”

雪鸣爽快地回答。刑亥脸上浮现惊色。

“凛雪鸦！？‘掠风窃尘’凛雪鸦！？”

她听过。

那是举世闻名的大怪盗。

传闻他能“沐于月光而不露影迹，踏于雪径而不留足痕，其奇计妙策，连天地之理都能欺瞒”，被这个男人盯上的财宝，再坚固的铁锁都保护不了。

“掠风窃尘！掠风窃尘为何来到这里？又为何混入八仙楼？”

“我说，你也不用这么兴奋吧？”

刑亥尖锐的声音，在凛雪鸦耳边彷佛连阵微风都不是。

“掠风窃尘既然现身，必然有所谋划，不是吗？”

凛雪鸦说道，优雅地呼出紫烟。

“想偷东西吗？我的屋子里可没能什么让你偷的。”

“不是在这里，是在八仙楼。”

“八仙楼？”

此时，刑亥想明白了。

“原来如此，八仙楼中藏有男人贡献给娈娘子的庞大财产，你就是看上了这个吧。”

然而凛雪鸦“嗯──”地哼了声，露出思考的模样。

“财产啊，这也不错，不过并不是。若只是要偷取金钱，倒也用不着潜伏在八仙楼里，一晚就可以偷出来了，我掠风窃尘很久以前就厌倦偷这种无聊的东西。比起这些，你不觉得八仙楼里有着世上独一无二的宝物吗？”

“世上独一无二的宝物？”

刑亥诧异。

“就是娈娘子呀。”

凛雪鸦如是回答。

“天下无双的美人，果真拥有不负传言的美貌。我想要那个，我想偷到她的心，我想要这个男人为之倾倒的美女爱上我。”

听见这回答，刑亥抿嘴一笑。那笑渐渐溢出唇齿，变成了高声的嘲笑。

“什么啊，掠风窃尘！讲得这么夸张，说到底你也只是贪图娈娘子美色、受她诱惑的其中一人罢了！”

“不行吗？”

“呵呵呵，不是不行，只是觉得惶恐。娈娘子的美貌，竟连天下怪盗掠风窃尘都能诱惑，实在是令人恐惧啊！”

一番放声大笑后，刑亥倏然止了笑，取而代之拂上她妖艳轮廓的，是毒蛇般的危险神情。

“不过，很可惜，在你看见这间屋子后，我就不能让你活着回去了。若要恨，就恨自己好奇心太过旺盛吧……”

刑亥周身开始升起腾腾妖气。

棚架上陈列的尸块，宛如呼应这股妖气般喀哒喀哒地蠢动起来。成为死灵术俘虏的尸块们蓄势待发，只要刑亥一声令下、就会马上朝凛雪鸦袭击而去。

“等等等等。”

身处在浓厚妖气之中，凛雪鸦从容不迫地开口：

“别这么性急嘛，我是为了跟你交易而来的。”

“交易？”

“没错。”

“可笑。你以为我会答应与人类交易吗？”

“是这样吗？但你不也与娈娘子交易？说起来，我也不是敬鬼神而远之的君子，只要利害一致，跟妖魔联手也无妨。”

刑亥沉默。凛雪鸦接着说道：

“我要说的，对你没什么损失。若想杀我，听完我的话再杀也不迟吧。”

刑亥警戒注视着神色自若的凛雪鸦，沉思了会后开口：

“说说看吧。”

虽然这么说，但她操纵尸体的术法并未解开，仍维持着出击状态，要是察觉他有丝毫怪异的举止，就会马上命令尸体击杀凛雪鸦。

凛雪鸦调整心情般的抽了口烟管，随后开始说起：

“我想让娈娘子迷恋上我，这方才说过了吧。”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我原本计划以甜言蜜语攻陷娈娘子，但八仙楼里住着从东离各地精挑细选出来的数十名美男子，精于此道者也不在少数。简单来说，就是竞争对手太多了。”

刑亥忽然鄙视地嗤笑了声。

“大名鼎鼎的掠风窃尘，在色欲之道上也会胆怯吗？”

“胆怯……倒不至于，只是有几个可能阻碍计划的人，要是放任他们恣意行事可就麻烦了。虽然要是真遇到这种状况，倒也不是没有对策，但既然是终究要除掉的障碍，想先除掉也是人之常情吧？”

凛雪鸦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会，呼出紫烟，话锋一转。

“再说，八仙楼中一直有新的美男子聚集进来，不可思议的却是不曾客满，你知道是为何吗？”

“那还不简单，因为娈娘子的恩宠淡了，所以有人就被抛弃了吧？”

“正是如此。然后，便被送到你这里来了。但不只如此，仍深受娈娘子宠爱却消失无踪的人也不少，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在刑亥回答前，凛雪鸦就道出了答案：

“因为被杀了。”

刑亥微微挑动了眉。凛雪鸦依旧笑意吟吟。

“这是因为为了吸引娈娘子的注意，男人们彼此嫉视反目、互相争夺。太过受宠者，便会成为怨恨的目标，被暗杀、毒杀等各种手段除去。以至于八仙楼中除了每个月会有一个人死去外，被暗中消灭的人或许更多。”

“这么有活力，不是很好吗？”

人类因为憎怨而彼此残杀，听在身为妖魔的刑亥耳中，简直是令人愉快的笑话。凛雪鸦回以一笑，继续说道：

“当然，娈娘子也知道美男子们暗中互相残杀，却无意阻止，反而乐在其中。她认为能从这场争夺中脱颖而出者，才是感情最强烈、最具性魅力的男人，就像被关在蛊术壶内的毒虫们彼此吞噬，最终产生毒性最强的一只。”

“很像那个女人的想法。”

“在竞争激烈的八仙楼里狡黠精明，足以挤下其他宿敌、击退他人忌妒的毒牙，容貌与房中技巧又能受到喜新厌旧的娈娘子长久宠爱的有三人，也就是在蛊壶中存活下来，毒性最强的三只毒虫。”

“我知道。就是那三人吧？”

听见刑亥的话，凛雪鸦同意地点点头。

“朱猗豹、梅叔明、兰玕宝。”

说出了三人的名字。

“八仙楼里住了数十个男人。虽说八仙楼占地广大，但要收容这么多男人，依旧太过狭窄。因此，他们只能十人挤一间房，以此生活起居。但有些人因深受娈娘子宠爱而获赐了个人房，就是方才所说的三人：朱猗豹、梅叔明、兰玕宝──他们被称为‘拥有个人房的三人’。”

刑亥当然知道。他们个个都享有绝世容貌，又工于心计，是相当难以应付的一群人。

“首先是朱猗豹。”

凛雪鸦竖起一根手指。

刑亥记起这个如骏马般拥有傲人肌肉的彪形大汉。

他是个全身腾腾散发着男性精气的人。

“这个男人过去曾是闻名江湖的镖客，身习芭山派武艺而长于剑技。他端正的姿容却引来了灾祸，接受他护卫的商家夫人，甚至与他敌对的盗贼团女寨主都迷恋上他──虽然听说是朱猗豹先诱惑、强行侵犯对方──他因此数度遭受追杀。但他身为一方豪杰，追杀者反而悉数为他所杀。八仙楼里几个美男子，也被他孔武有力的双臂暗中绞杀，弃置山中。他更自豪的是自己的精气绝伦，能与女人交合七天七夜而毫无精尽之态。”

说完了朱猗豹，凛雪鸦竖起第二根手指。

“再来是梅叔明。”

一个身躯瘦长，知性秀丽的男人形象，浮现在刑亥脑海中。

梅叔明拥有白蜡般的雪白肌肤、格外鲜艳的红唇，宛如知性中又带有妖艳魅力的一条白蛇。

“梅叔明乃是都城中屈指可数的商号少爷，长于谋略，一一击垮了竞争的商家而致富，在八仙楼里也使计离间众人，使他们相互猜忌斗争。此外，他又以性好渔色闻名，听说他住在都城时，曾经让十几个妾一起住在自己的屋子里，过尽了颓废的欢愉生活。其房事技巧高超，曾经有个女人，因跟他行房过于高潮，如字面意思一样升天──死了。四处皆盛传，东离无人能在性技上与他匹敌。”

凛雪鸦竖起第三根手指。

“最后是兰玕宝。”

他是个宛如少女直接穿上男装的如玉美少年。

杏圆的眼瞳、李子般红润的脸颊，外表堪称惹人怜爱的化身。但他的年龄听说早已超过二十岁了。

“他啊，传闻曾是性好男色的官人所豢养的男宠。但事实上是兰玕宝以他楚楚可怜的姿色，诱惑了严谨老实又疼爱妻子的官员，藉着高超的臀技、舌技，让官人对男色之道着魔。官人在兰玕宝身上体验到美少年的滋味后，找来了许多美童服侍自己，这些美童却陆陆续续因不明原因猝死。是兰玕宝为了独占官人宠爱，下毒杀了他们的。兰玕宝本就是药师家中的么子，擅于调配让人看不出死因的毒药，杀害娈童这点还能理解。但他连官人的夫人、女儿都下手毒杀，在来到八仙楼前甚至连官员都杀害了，是个与生俱来的毒杀魔，会在八仙楼中使出同样手段，也不难想像。”

讲述完三名怪异的美男子，凛雪鸦再吐了一口烟。

“就是这三人。在渔色之道上堪称东离三巨头的‘个人房三人组’是我眼下的障碍，深受娈娘子宠爱不说，将来我要诱惑娈娘子，也必然会前来妨碍。”

“然后呢？”

刑亥声嗓冷冷。

“我希望能将这三人从娈娘子争夺战中除去，所以想借你之力。”

“杀了不就好了？”

刑亥面上浮起冷笑，轻易说出令人恐惧的话。

凛雪鸦露出微微思考的模样。

“杀了确实简单……但那不太符合我的作风。我想借用你的死灵术，将他们赶出八仙楼，或让娈娘子抛弃他们。”

“为何要借用我的力量？身为掠风窃尘，你自己一人没办法除掉这三个男人吗？”

凛雪鸦“嗯”地发出了伤脑筋的声音，说道：

“因为我啊……好像被谁提防了。”

“提防？被娈娘子吗？”

“不，是那个叫猴爪的男人。”

刑亥想起了白天在房内看见的那个丑陋矮男。谄媚娈娘子的同时，那双大眼深处又蓄着鬼火般的怪异光芒。

“那个男人……虽然不知道身分，但看起来不简单。不知为何，老是睁大眼睛盯着我每个行动。他给我一种危险的感觉，要是我贸然行动了，可能就会对我出手。所以我决定装作不知道，也不动作，因此才希望你能代替我出手。”

“哦？”

听完了凛雪鸦的话，刑亥扬起了嘴角。

“想说的话就这些吗？亡者们也开始焦躁了，你要是说完了，我想也差不多该把你大卸八块了……可以吗？”

刑亥身上一度减弱了的妖气，再度浓烈起来。

架上的尸体开始剧烈震动，呈现出马上就要飞奔出去的态势。

“等等。”

凛雪鸦出声想阻止她。

“不，等不了了。你说的话很有趣。但不管怎么听，好像都听不到半点对我的利处，再听下去只会觉得无聊。比起这样，我还比较想听你临死的悲鸣。”

“你真是急躁。我这不是正要开始说对你有利的部分吗？不能再稍稍忍耐一下吗？长生不死的妖魔想不到也这么性急。”

“对一个性急的妖魔长篇大论，你会后悔这份无知的。”

刑亥冷淡拒绝，抬起手，准备对亡者下达一齐出击的号令。然而──

“你对娈娘子应该有所不满吧？”

凛雪鸦说道。

刑亥抬起的手，就这么停在空中。

“什么？”

刑亥眉心一皱。凛雪鸦立刻接着说道：

“你用来制作那边那具活人偶的尸体部位，是从八仙楼的美男子身上取得的吧？但最近娈娘子都不肯给出你所要求的男人，你对此也开始有了不满。我说得没错吧？”

“为什么连这事……你这家伙！偷听了白天的对话吧？”

“这是盗贼的习性。”

凛雪鸦毫不羞愧地回答，又继续说道：

“我得到娈娘子的心，意味着见异思迁的娈娘子，心只会向着我一个人，眼中再也没有其他男人，只会受我摆布。这代表什么呢？你可以尽情挑选八仙楼里的美男子，可以随意挑选有你属意部位的男人，随意将他们带回来了。”

“那个淫荡的娈娘子会对你一心一意？怎么可能……”

“能将不可能化为可能的，才是掠风窃尘。”

如是断言的凛雪鸦，自信得令人恼火。

凛雪鸦满足地看着“唔”了一声、把话咽回喉里的刑亥，绽出一笑。

“我能不能偷得娈娘子的心，你不相信也无妨，万一真的偷到了，就是意外的收获，你只要先这样想就可以了。成功了当然好，失败的话，对你也没有损失，如何？”

“…………”

刑亥皱着脸，盯着凛雪鸦若无其事的容颜沉思起来。

凛雪鸦暂时不再出声，等着刑亥的回答。

须臾，刑亥一身充斥整个房间的浓烈妖气突然消失了，彷佛要撞坏架子般不断震动的尸体也平静下来，回复到原本冰冷的尸骸。

“好吧。”

刑亥低声说。

凛雪鸦雪白的面容上绽出放心的笑容，如戏里的动作般，对刑亥恭敬地拱手作揖。

“感谢你欣然允诺。”

“别误会了，我一点也不认为你能征服那个娈娘子，只是想看一脸自负的你哪天哭丧着脸罢了。”

刑亥说完后，怒目一吊，露出冷酷无情的妖魔表情。

“特地劳烦我，要是失败了，下场是什么你知道吗？到时，我可会将你的五脏六腑剁碎，喂给亡者当饲料。”

面对女妖凄厉的声嗓，要是常人大概吓得失禁了，凛雪鸦却始终泰然自若。

“真恐怖，那我无论如何也要成功了。总之，就拜托你啰。”

他伸出手，想与她握个手。

刑亥却没与他握手。

凛雪鸦苦笑了声。

“接下来……”

他说着，目光转往门口的方向。

“差不多该把昏倒在外头的桂志弄醒了。再这样被雨淋下去，就要感冒了。”

“那个男人该怎么处理？就这样让他回到八仙楼会让人起疑的。”

“嗯，该怎么办呢？要拿来当你活人偶的部位吗？但你并不需要他吧？这样杀了他未免也太可怜了。不然把他带回故乡，告诉他‘你被娈娘子舍弃了’，然后诚恳地请他不要再回到八仙楼……”

他是明知被娈娘子抛弃的男人会有怎样的下场，才说出这番话的吗？若是的话，还真是残忍的作风。

（呵呵……这个男人也是同类人吗……）

刑亥想着，在心里暗自窃笑。

“那，万事拜托啰──刑亥。”

凛雪鸦最后毫不拘谨地亲昵唤了刑亥一声，走出房间。

就这样，泣宵的女妖以及扰乱江湖的大怪盗──两个恶人的奇妙共谋展开了。

这场共谋，在八仙楼刮起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旋风。

第一个体验到这场怪异的是这人。

──梅叔明。

全东离房中技巧最高的男人。

五

梅叔明看着挂在自己房间窗棂上的紫阳花，红唇绽出微笑。

（今晚，娈娘子大人找我了……）

梅叔明伸手取下紫阳花，将它凑近鼻尖，嗅闻香气，彷佛花就是他所心爱的娈娘子。

这紫阳花，是娈娘子来放的。

‘今晚，请悄悄来我的闺房。’

这是紫阳花所代表的意义。

以紫阳花与娈娘子互传情意的只有梅叔明一个，其他美男子们并不用这种方式。

尽管同住在八仙楼的屋檐下，梅叔明仍会与娈娘子互送书信。

信中以殷切的诗句写着自己是如何思念对方，没有对方的夜又是如何寂寞等等，宛如互相扮演着被分隔两地的悲情恋人。

如此风雅的传情方式，就是始于梅叔明。

梅叔明在来到八仙楼前，就是城里的花花公子，相当擅长这种恋爱游戏。

足以让欢好的女子升天气绝的性技虽是梅叔明自豪所在，但意外的他房内技巧的精髓，不只用在闺房内，一路到房门前都管用。

然身为游乐女色的高手，他不只是对女人的肉体，连女人的精神面都相当熟稔。

若是男人，只凭房内的行为就能达到十二万分的享受了。但要让女人充分尝到性的欢愉，比起房内的行为，在那之前的过程更为重要。

被男人拥抱之前的期待感、悸动、对于对方的爱慕，必须充分撩拨这些情愫，在情感最强烈时进行交合，那瞬间才能让女人到达绝高的顶点。

这是天生的花花公子梅叔明所独创的，玩乐女色的秘诀。

所以才有私下传递的紫阳花，这也是两人往来的情书。

实际上，娈娘子也非常享受这场恋爱游戏，就是这份技巧，让他晋升为“个人房三人组”之一。

（兰玕宝的舌技？朱猗豹的精气绝伦？可笑。在房内挥落大把汗水，奋力扭动腰肢的性技，不过是连猿猴都办得到的幼稚技巧。）

梅叔明盯着手中的紫阳花，想起其他两人的脸，唇畔露出轻蔑的笑。但那双眉，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般，微微挑动了一下。

（是叫做雪鸣吗……）

最近来到八仙楼的银发白净的新人。听说那个男人虽然被叫到娈娘子的闺房里，却完全没出手，整晚只是吟诗，讲些街巷笑谈。

（耍什么小聪明？不马上对娈娘子出手让她着急，好吸引她，这种手段早让人看透了。）

虽然这么想，娈娘子对雪鸣冷淡的态度却毫不厌烦，这点从他好几晚都被叫到娈娘子房内就可以看得出来。

（……看来这个雪鸣，多少也懂得恋爱的奥秘……倘若不趁早将之除掉的话，或许会成为威胁……）

梅叔明的脸因丑陋的忌妒而扭曲，他的脑内如风车般来回转着，思考该用什么手段煽动其他男人对雪鸣的嫉妒心。

但，一想到今晚与娈娘子的欢好，这份邪恶的想法马上就烟消雾散了。

梅叔明以甜言蜜语诱惑过无数女人，并品尝她们肉体的滋味，却没有任何一次比得上跟娈娘子欢爱的极致感受。他怀着荡人心魂的期待，心急地等着赴娈娘子约的时间。

时间终于到了，梅叔明离开自己的房间，朝着娈娘子的闺房而去。

满天乌云，不见月光的深夜回廊，宛如被抹上黑漆一般，被幽暗笼罩。

尽管如此，这条走廊他早走习惯了。此时视线不佳，他以手扶着墙壁，一面数着成列厢房的门扉，朝着娈娘子的闺房前进。

不久，梅叔明来到了她的闺房门前，“叩叩”地敲了敲门。

“……是谁？”

房门内侧传来娈娘子的声音。

“是我，梅叔明。”

他压低声音回应后，房内传出“请进来吧”的招呼声。

梅叔明推门入内。房内笼罩着一片比回廊上更深邃的黑暗。

黑暗深处的床榻上，隐约可见娈娘子的雪白身姿。

“等你好久了……快点，快点，到这里来……”

娈娘子以催促的嗓音呼唤着梅叔明。

没想到她这么期待，梅叔明虽然为此欣喜，但仍非常绅士地走近床榻，抱住娈娘子。

其后，两人展开了相当激烈的交欢。

梅叔明堪称名人绝技的性技，让娈娘子反常地如痴如醉，过程中，她不断迸出如绝叫般的娇喊声。

“啊啊……！要去了！升天了！要升天了！”

梅叔明正使出浑身解数刺激着娈娘子同时，却产生了一股微妙的不协调感。

（咦？娈娘子大人的身体，是长这样的吗？）

他已经抱过无数次娈娘子的肉体，对她每寸肌肤应该都瞭若指掌，但现在在黑暗中发出恍惚叫声的女体，总让他觉得有哪里不太一样。

然而那声音，毫无疑问就是他耳熟能详的娈娘子的嗓音。

总之，两人的欢爱一直持续到五更，终于结束。

梅叔明留下仍沉睡在欢快美梦中的娈娘子，离开了她的闺房。

翌日。

梅叔明想起昨晚与娈娘子的交欢，压抑着唇畔不自觉浮起的笑，走在八仙楼的回廊上。随即，他看见娈娘子由前方徐徐走来。

梅叔明退到走廊的一侧，对娈娘子端庄文静的面容一展微笑，

“昨晚……”

他嗳昧地低声招呼。

然而娈娘子的表情却不太开心。

她“哼”地瞪着梅叔明的脸，说出了令他意外的话。

“昨晚你为何没来？”

梅叔明一愕。

“连你都想要欲擒故纵吗？这种事，有雪鸣一个人就够了。”

听不懂她究竟在说什么的梅叔明，一时说不出话。

娈娘子瞪了梅叔明一会后，脸色马上缓和了下来。

“算了，你对我的邀请置之不理，这倒是头一回呢，反而让人更心痒难耐了。你啊，真的很擅长调情。但是，今夜请一定要再悄悄地过来唷。”

她如斯说道，妖艳一笑。

梅叔明哑口无言了一会后，突然想到了什么。

（原、原来如此，娈娘子大人想玩这种戏码吗？被自己所喜欢的男人置之不顾，她想玩这种想像情境的恋爱游戏吗？）

梅叔明不禁这么理解起来。

既然如此，必须跟上她的戏才行，他收敛了表情，回应道：

“今夜，一定……”

“我会等着……”

娈娘子留下一抹柔婉的笑，缓步走离。

不消说，那日黄昏，梅叔明房间的窗棂上又挂上了紫阳花。

梅叔明等到更深人静，从幽暗的走廊前往娈娘子的闺房赴约，好好地征服了她的肉体一番。

“升天了！升天了！啊啊，要升天了！”

娈娘子的叫声，跟昨夜如出一辙。

然而一到隔日，梅叔明再度在走廊上遇见娈娘子时，她看起来比昨天还不高兴。

“连续两夜都让我空等，是什么意思？”

声嗓严厉的娈娘子，看起来彷佛真的生气了。

梅叔明一头雾水。

“不、不是，昨晚我明明……”

“花招耍得太过分，反而让人失去兴致，能请你适可而止吗？”

娈娘子别过头，打算离开。

“请、请等等！”

听见梅叔明想辩解，娈娘子又转回来面对他，

“今晚，我找别人。”

她抛下这句话，快步走离。

梅叔明傻傻愣站在原地。

（怎、怎么了？这也是演戏吗？但是……）

梅叔明完全不明白娈娘子生气的原因，一脸困惑。

虽然不明白理由，但惹娈娘子生气已是千真万确。

（晚上大概会被疏远好一阵子了吧……）

梅叔明失魂落魄，拖着脚步回到自己的房间。

但他一回房，出乎他意料的，格子窗上插着的不正是紫阳花吗？

（噢噢！刚才果然是娈娘子大人在演戏啊！）

梅叔明喜出望外，当晚也蹑手蹑脚地前往娈娘子的闺房。

连续三日都被传唤，可是至今从来都没有过的事。兴高采烈的梅叔明在幽暗的寝室中，奋力使出无上性技，令娈娘子如痴如醉。

“要升天了──！这样一来终于可以升天了──！”

留下最后喊出这句话的娈娘子，梅叔明离开闺房，回到自己的房间，对于这场连自己都赞叹的房事感到心满意足。

隔天早晨，再度于走廊上与娈娘子擦身而过时，梅叔明满脸得意地低声说：

“昨夜真是太美好了……”

娈娘子的态度却非常冷淡。

“昨夜？你在说什么？昨夜我让猗豹来了。”

抛下这句话后，她看都不看梅叔明一眼，毫不客气地走了。

（怎么了？怎么一回事？发生了什么事吗……）

梅叔明歪头疑惑，这时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一回头，只见身后站着一个凛然魁梧的大汉。那暗暗冷笑的精悍容颜，正是拥有个人房的三人之一，朱猗豹。

“唷，叔明，听说你连续两晚都放了娈娘子大人鸽子啊。”

被他这么调侃，梅叔明脸上浮现不快之色。但他马上就开口问道：

“猗豹，你昨晚被娈娘子大人叫去作陪了？”

“是啊，刚刚的事就是昨晚听来的，她可生气了。耍心计不是不行，但不懂适可而止，可是会被抛弃的。”

朱猗豹呵呵笑了。

梅叔明则陷入了极度的混乱。

（这是怎么一回事？我昨晚确实跟娈娘子大人……）

朱猗豹再度出声，打断了他的思考。

“话说回来，叔明，你昨晚是要去哪里？”

“什么？”

“我在前往娈娘子大人闺房的途中看到你了。你摇摇晃晃地往反方向走去了吧？那边除了酒库什么也没有，你过去做什么？”

“怎么可能！”

梅叔明惊喊出声：

“昨晚我可是去了娈娘子大人的房里！”

“啊？昨晚去的是我啊，你没睡傻吧？”

梅叔明语塞了。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他不断重复着这句话，踉踉跄跄地走开，身后传来朱猗豹“喂，你没事吧？”的关切声，但他也充耳不闻。

（酒库？我去了酒库吗？那我抱的又是谁呢？难道我在酒库里，抱了娈娘子大人以外的女人吗？不不不，八仙楼里不可能会有娈娘子大人以外的女人……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梅叔明疑惑重重地抱着头，终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格子窗上，插着紫阳花。

当晚，梅叔明也沿着昏暗的回廊，走向娈娘子的闺房。

但他没有以往的雀跃心情。

（今晚，娈娘子大人真的找了我吗？我真的是朝着她的房间走吗？）

这些疑惑在他的脑海里挥不去。

梅叔明一路非常仔细地确认自己没有弄错方向，避免又走往酒库。

但眼前是恐怖的漆黑一片。不对，八仙楼的走廊原本就这么暗吗？猗豹都看得见在夜里行走的我了，不是应该有点光线的吗？现在这种连自己的鼻尖都看不见的黑暗又是什么？这是正常的夜晚吗？

梅叔明终于来到闺房。

黑暗室内的深处，有人的动静，与女人的气味。

“等你好久了……”这声音无疑是娈娘子的。

梅叔明战战兢兢地走近床榻，没有对黑暗中的人影伸出手，而是开口问道：

“你、你……真的是娈娘子大人吗……？”

一时没有回应。

在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看不见身影的女人说道：

“娈娘子？”

一听见这个声音，梅叔明就浑身发冷。

那不是娈娘子的声音，她的音色突然变了。但不是完全没有印象的声音，好像曾经在哪里听过。

（是、是谁？这人是谁？我好像知道这个人？）

梅叔明浑身寒毛直竖，绞尽脑汁思考着。

女人则吐比了一连串阴森的话。

“娈娘子是哪一位呢？您又纳了新的妾吗？您真是过分……究竟要占有多少女人才满意呢？我这么钦慕您……请您只爱我一人吧……还远远不够……请再多抱我一点吧……无论如何都无法升天……请像那一晚一样抱我，让我升天吧……”

不舒服的预感开始油然涌上梅叔明心头。

相反的是，他的思考却像是麻痹了一样。梅叔明精神上的防卫本能，让他拒绝去察觉这个女人的真实身分。

“呐……少爷。”

就在女人这么说着的时候……

飒──地，高处的窗口照入了一道光。

方才那瞬间，窗外的乌云偶然露出了缝隙。短短一刹，闪耀于黑夜中的满月，豁然照亮了室内。

这道光照亮了什么──梅叔明看清时，发出了悲鸣。

室内并非娈娘子的闺房，而是陈列着一个个大酒坛的酒库。

但他才不管不了酒库。眼前的女人，那张被月光照得分分明明的女人容貌！

──是骷髅。

是空洞处被黑暗所充填的森白骸骨。

骷髅的部分只有头，肉体部分是宛如尸蜡、附着着青白色皮肉的曼妙女人躯体。

拥有妖艳女体的骷髅头。

骷髅嘴里透出带着森冷鬼气的声音。

“大人，请让我升天吧～人家迷路了，找不到去冥府的路～”

梅叔明没听完这句话。

他迸出尖叫声，连滚带爬地冲出酒库。

梅叔明拚命逃回自己的房中，脑海里支离破碎的思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地交错着。

（声、声音！那个声音！是那个女人！）

（是被我弄得过于高潮而死的那个女人！）

（死灵！僵尸！那个女人变成僵尸回来了！）

（我、我这三天，一直抱着一个死灵吗？）

他一冲回自己的房间就落了锁，抱着自己的身体哆嗦发抖。

这股强烈的嫌恶感不时引起恶心想吐的感觉，让他在房内角落的马桶又吐又泻。

他在恐惧中度过了一夜，回过神来天色已亮。

当那张浮出黑眼圈的脸看向朝阳照入的格子窗时，梅叔明再度感到了颤栗。

格子窗上不知是谁、在何时，又插上了新的紫阳花。

那日起，梅叔明就足不出户，一直把自己关在房内。

一到夜晚，他就不禁胡思乱想，那张骷髅的脸会不会从格子窗偷窥自己，夜里也无法成眠。听到了夜风呼呼吹摇树木的声音，就会想成是那个女人的怨灵，呜咽呼唤着自己的名字。

一到早上，格子窗上又会被插上新的紫阳花，日复一日。

那到底是娈娘子所插上的？还是死灵以她冰冷的手所插上的？他已经无法判别。

如今，紫阳花之于梅叔明，已经是灵界递来的可怕情书了。

若是娈娘子的邀请，他断不会拒绝。但就算他想前往娈娘子的闺房，也会被那股摩诃不可思议的黑暗力量引诱到那个女人死灵所等待的酒库里。然而，再这么对娈娘子置之不理，恩宠必定会渐渐淡薄，哪天会被抛弃也说不定。

梅叔明受到烦闷与恐惧所煎熬，只能一直将自己封闭在屋内。

插在格子窗上的紫阳花与日俱增。

窗边的紫阳花多得如山高，终于淹没了整座窗，朝屋内凋零、堆积。

在诡谲却盛放得缭乱美丽的紫阳花所淹没的房间中，梅叔明的精神渐渐、渐渐走向崩坏。

六

“干得真漂亮啊。”

凛雪鸦灿然一笑，如斯称赞。

这里是刑亥屋里的其中一间房间。

现在，刑亥与深夜来访的凛雪鸦隔桌对坐。

“不愧是妖魔的死灵术，唤出了当初被叔明高潮而死的女人魂魄，给了她肉体，让她伪装成娈娘子……哎呀呀，真是太令人折服了。”

被称赞的刑亥一点高兴的表情都没有，冷淡地看向凛雪鸦的脸。

“轻而易举……所以呢，叔明后来怎么了？”

“关在房间里不肯出来了。娈娘子的宠爱已经完全不在他身上，被抛弃只是时间的问题。”

“哼，还以为这个叔明能多撑一下的，想不到是个胆小的男人啊……然后呢，你那边进度如何了？啊？”

“这边也非常顺利，被叫到闺房的次数渐渐增加了，多亏你替我摆脱了叔明啊。”

“你还没对娈娘子出手吗？”

“因为时机尚未成熟。恋爱中的角逐可是急不得的。”

“恋爱啊～”

刑亥露出意外的表情。

“你们人类的爱情真是难以理解，有情欲的话，直接办事解决不就好了？这么委婉地说什么恋啊爱的，自找麻烦也该有个限度。”

“是吗？我认为正是这样才有趣啊！有恋啊、爱啊的点缀，也能增加房事的快感，对于不懂个中滋味的妖魔情事，我觉得实在很可惜啊。”

刑亥听到这番话，不禁笑出声。

“最多只能活上几十岁的人类，说些什么大话？有感情房事会比较快活？在我们妖魔看来，人类跟畜生的房事不过就是‘办家家酒’罢了。靠着拙劣的技巧与幼稚的心机来产生欲望的人类才可怜啊！”

对于刑亥不以为然的高声大笑，凛雪鸦无动于衷，反而有点讶异。

“哦？在妖魔看来，人类的房中技巧就只是办家家酒？”

“噢噢，没错，人类的性技对妖魔来说，连搔痒的程度都不到。能在人类手上尝到快感的妖魔，找遍古今东西也没有任何一个。”

“哦哦，这真是有趣。”

凛雪鸦赞叹地直点头，竟毫不犹豫地对她说：

“那，要来试试吗？”

刑亥的笑轧然而止。

“什么？”

“我说，要不要试试看？我跟你。说不定你会觉得，人类这种动物的房事其实也不错。听你吹嘘到这种地步，妖魔的性技如何，我也很感兴趣。”

刑亥方才的笑容一变，以尖锐的目光盯着凛雪鸦。

凛雪鸦仍是笑嘻嘻的，那张毫无邪气的脸，让她读不出他真正的心思。

短暂与他四目相交后，刑亥转过脸。

“哼，我才没有必要特地尝试人类的房事！没什么了不起的，我不感兴趣。”

“是吗，真可惜啊。”

凛雪鸦也干脆地打消了提议。

刑亥一脸生气地将头转向旁边。

（这家伙……是在戏弄我吗？放肆的家伙。他应该不是认真的吧？跟身为妖魔的我交合，这种事，就算是玩笑话，敢这么说的人他还是第一个……）

刑亥发现自己竟然为了区区一个人类的话动摇。为了不让自己在意，她格外强硬地出声：

“再来，下一个人。”

凛雪鸦点点头。

“下一个挑谁好呢？”

“兰玕宝，那个长得像少女一样的男人。”

“哦？接下来要出什么花招呢？”

刑亥以蛇蝎般含毒的笑容勾了勾唇。

“这个，你等着看吧。”

她只说了这一句。

七

兰玕宝一回到自己的房间，就让纤瘦的身子倒卧在床榻上。

少女般楚楚可怜的双颊染着淡淡桃色。

“啊啊……娈娘子大人的蜜壶……实在非常美味……”

他恍惚呢喃。

一直到方才为止，兰玕宝都在娈娘子的闺房里充分发挥着他的舌技。

尽情啜饮着崇拜的女主人秘处所溢出的甘美爱液，让他酩酊大醉。

娈娘子的爱液简直如蜜般甜美。

不只爱液，她的汗水、唾液、泪水，甚至排泄物，都如花酒般甘甜美味。在他来到八仙楼前，每夜饮下的官人精液，跟娈娘子的体液比起来简直就是泥水。

“啊啊……是毒啊，娈娘子大人是美丽的毒花……我就是深陷那蜜毒的中毒者……”

床榻上，兰玕宝扭动着身体。

毒──光是想像这个字眼，兰玕宝就觉得异常兴奋。

兰玕宝初次用毒杀生，是在他只有七岁的时候。

生于药师之家的兰玕宝，曾经偷来自家库存的毒药给附近的流浪狗吃。流浪狗翻出白眼，口吐白沫，像跳舞一样颠颠晃晃转了几圈后就死了。

年幼的兰玕宝目睹那个死状，竟感觉到异常的性欲。

此后，兰玕宝毒杀了猫、马、牛等各式各样的动物。而第一次杀害人类──一个旅行的流浪者，是他十五岁的时候。

每回毒杀生物后，便会感觉到强烈性欲的兰玕宝，变得益发美丽了。那张原本就宛如少女般惹人怜爱的面容上，被激发出一股异样的色欲气息，应该称为──淫气，从他的五体散发出来。

被这股淫气所魅惑的男人比女人还多。

男人们一见下过毒手的兰玕宝，就会热切渴望拥抱这个美少年如玉般的肉体，吸吮他的嘴。兰玕宝此时也处在异常兴奋的状态，来者不拒，奔放地接受了他们。

兰玕宝那堪称绝艺的舌技与臀技，就是这样学来的。

──众道之技与毒杀之技。

他开始产生野心，想运使这二刀流来得到荣华富贵，是十八岁的时候。

兰玕宝诱惑男性官人，让他耽溺，成了他的娈童。

为了独占官人的宠爱，兰玕宝毒杀了其他娈童，甚至是官人的夫人与女儿。

只凭兰玕宝一人，就破坏了温暖和睦的官人一家。当然，他一点也没有受到良心的谴责。

他一直谋划着透过这个官人，混到身分更高的人身边。

但在那之前，他遇见了娈娘子。

一看见乘轿来到都城的娈娘子美貌，兰玕宝马上就被迷得神魂颠倒。他将自己的野心完全抛诸脑后，毒杀了纠缠不休的官人，追着娈娘子来到了八仙楼。

（噢，说到毒，必须趁着今夜先做才行。）

兰玕宝突然思及一事，从床榻上起身。

他将房间角落的篓子拿到桌上，篓子里有着各式各样的野草与昆虫。

那是山里野生的毒草和毒虫，是他白天到山里采来的。

他将它们在钵里捣碎，榨出汁液，以布过滤后混入酒中。

那是毒药的调制。

饮下此药者，将神经麻痹，心脏停止而死。

不留痕迹，看起来就像不明原因的猝死。

兰玕宝以陶醉的表情，默然进行着手中作业。

每回毒杀人后，兰玕宝就会觉得自己变得更美。下毒杀人，对他来说就等同于化妆的行为。

要毒杀的对象已经决定了。

（雪鸣……那个新人。）

一想到那张白皙的男人脸孔，兰玕宝咬起唇。

雪鸣以一个新人身分，已经受到娈娘子相当大的宠爱了。

方才在闺房内，娈娘子相当愉快地谈论着雪鸣。

不只这样。正当兰玕宝以舌头刺激着她时，娈娘子在喘不过气的瞬间，喊了一声雪鸣的名字。

听说雪鸣还没对娈娘子出手。对此开始心急的淫荡娈娘子，一面承受着兰玕宝的舌技，心里一面幻想着被雪鸣拥抱。

也就是说，今晚兰玕宝其实是帮了娈娘子的自慰行为一把。

作为一个男人，没有比这更屈辱的了。不用说，他心里充满强烈的嫉妒。

啜饮娈娘子爱液的喜悦虽然一时冲淡了那份嫉妒，但现在，几近疯狂的憎念又占据了他的身躯。

（哼哼哼！杀了他，杀了他！雪鸣，我要杀了他！）

捣着毒草的手更加用力。

彷佛要呼应兰玕宝的心情一般，屋外吹着激烈的风雨。

兰玕宝隐约听见，在呼呼大作的喧嚣狂风中，掺杂了彷佛女人呜咽、又彷佛低唱般的阴郁曲调，他停下了手。然而，他马上就觉得应该是自己幻听，重启手下作业。

就在此时，他听见有人敲了几下门。

“谁？”

兰玕宝并未转向门，只是应声。

虽然不知道是谁，但为何而来，他大概猜得出来。

恐怕是众美男的其中之一，来向兰玕宝借用屁股或舌头吧。

八仙楼里住了几十个男人，有许多人已经不太受娈娘子宠爱，夜里也不被传唤，这些人只能孤单地耽溺于自慰行为中。

兰玕宝担任的就是安慰他们的角色。

八仙楼里常因嫉妒而发生杀人事件。透过处理男人们的性欲，能避免招来不必要的怨恨，还能施恩收买人心，也是在楼内生存的一种处世之道。

“不好意思，今晚有事，你能明晚再来吗？”

兰玕宝对着门口说。然而，门再度被敲响了。

（真烦啊……）

兰开宝毫不掩饰厌烦地扬声。

“我说过明晚再陪你吧，今天给我回去！”

他一说完，门被比方才更强劲数倍的力道，叩叩叩叩叩叩地敲响了。

“吵死了！到底是谁啊？”

他大声怒斥后，敲门声停下来了。但门外的人似乎没有离开的样子，就这么无声地站着。

一阵诡谲的寂静流过。

对于门外不发一语也不打算离去的人，兰玕宝开始觉得有点诡异。

“喂，是谁啊……”

兰玕宝走近门口。

此时，一股恶心臭味沾附上兰玕宝的鼻膜，酸腐且带着苦味的臭气，从门缝源源不绝地渗入。

（……什么味道？）

就在兰玕宝皴起眉心，用手捂住口鼻的时候──

“……玕宝……噢噢……我心爱的玕宝……”

门外的人发出了声音。

是个低沉含糊的男声，如气喘病患般沙哑，听不大清楚。

“……是谁？”

然而，声音的主人没有回答，只是重复着。

“……玕宝……我忘不了你啊……玕宝……玕宝……玕宝唷……”

含糊不清的嗓音中夹杂着湿润水气。

兰玕宝后退了几步，身躯颤抖着。

“玕宝唷”这个叫法他有印象，兰玕宝记得有个人这么叫他。

但怎么可能，没道理啊！这么叫他的人应该已经不在世上了。

“……杨大人……？”

兰玕宝战战兢兢地说出这个名字。

杨道庆──曾经宠爱兰玕宝的官人，理应被他毒杀身亡的男人名字。

“……玕宝唷……玕宝唷……好冷好冷，帮我开门……咦，是开着的啊？”

门微微发出咿呀声。

“可以进去吗……？好久不见，好想看看你那张美丽的脸啊……可以进去吗……？可以进去吗……？你怎么不回答？可以进去吧……？要进去啰……？我要进去啰？”

因颤栗而僵硬的兰玕宝眼前，门发出钝声，被人推开。

这时，突然传来一阵彷佛要拧断鼻子的腐臭。

伴随着呸嗒呸嗒踩着湿布般的脚步声，一个异样生物侵入了房间。

──是一具腐烂的尸体。

皮肤腐蚀化脓、滴出汁液、颜面崩烂、鼻梁塌陷、眼球白浊，已经不是人类的样貌了。

头皮也剥落了大半，看得见头骨。所剩无几的头发更加强了其悲惨模样。缺了几颗牙齿的口腔里，有什么蠢蠢欲动。是数不清的蛆。

让人足以辨别他生前身分的，是他高大宽阔的身躯上所穿的上等衣袍。那件衣袍，确实是兰玕宝所伺候过的官人杨道庆所爱穿的。

腐烂尸体难以辨别焦点的混浊视线，转向了兰玕宝抽搐颤抖的脸。

“……噢噢……噢噢，好久不见了……玕宝……你还是这么美丽……”

从他发出声音的口中，蛆啪搭啪搭地掉下来。

“杨、杨大人……为、为什么你在这里……？”

兰玕宝颤抖着发出的疑问有点可笑。眼前如梦魇般的情景，让他无法正常思考。

“什么？这还用说嘛……我是来见你的啊……因为想念你，到处都找遍了……终于找到你……原来你在这里啊……”

腐烂的尸体说道，身体哆嗦发着抖。肮脏的腐肉散落成飞沫。

“……好冷……唔唔？被雨打得好冷啊……好想取暖……酒……没有酒吗？”

腐烂死尸转着头，他的眼神所停留的，是小桌上的酒壶。

“……噢噢，这不是酒吗。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脚步湿漉漉地走近小桌，抓住酒壶。

“啊，那个是……！”

兰玕宝喊道。酒壶里的，是才调制到一半的毒酒。

腐烂死尸咕噜咕噜地喝完了酒壶里的东西。

“好喝！啊啊……真好喝！这个味道，我记得哦……这是你最后为老朽斟的酒啊……啊啊……真好喝！已经停止的心脏现在好像又开始跳了。”

喝下能停止心跳的毒药后说出的这番话，听来像是玩笑，兰玕宝却笑不出来。

腐烂死尸将头扭向兰玕宝。

“但、但是……还是好冷……没有了吗？没有酒了吗……？”

房内理应被火炕烘得相当暖和，腐烂死尸却仍这么说。

“对、对不起……酒只有这些……”

“那，该怎么办呢……？该怎么办，才可以温暖我冰冷的身体呢……？”

腐烂死尸一副想品尝兰玕宝身体的模样，腐烂且崩坏的脸上，彷佛浮现出好色的情绪。

兰玕宝一察觉那个表情的意义，背脊唰地寒毛直竖。

“果然……要温暖冰冷的身体就必须……”

“火！我、我现在就生火！”

兰玕宝慌乱地打断腐烂死尸的话。

他像是弹开一般，扑向房间内准备的火炉，疯狂打着火，手却因恐惧而颤抖，无法顺利生出火来。

“……还没吗……还没……点好火吗？好冷、好冷……比起火，要温暖冰冷的身体还是要……”

“点、点起来了！刚刚点起火了！”

兰玕宝将终于点燃的干草束插入炉子里的柴薪缝隙，等待火焰转移到柴薪上的时间感觉漫长得令人害怕。

“好冷……好冷……火好弱……火再大一点……光靠火的话无法取暖吧？用火以外的方法来暖和身子吧……”

“火、火就很够了！马、马上就会温暖起来的，请、请、请稍等！”

兰玕宝不断将柴火丢入炉子里。腐烂死尸不停说着“好冷好冷”，被逼急的兰玕宝，将火升得更大更旺。

必须温暖这尸体的冰冷躯体不可，否则腐烂死尸就会用别的方法来取暖了。而那个方法是？

兰玕宝已经猜到了。虽然猜到，却努力不让它占据自己的思绪。因为光是想像那个方法，就恶心得令他要吐了……

房间里已经被热气笼罩得彷佛盛夏。

尽管如此，腐烂死尸仍不断说着“好冷、好冷”。

此时，兰玕宝突然想到一个不吉的事实。

（死人的身体到底能不能用火来烘暖？万一生了再多火都没用呢……？）

但是，只要一想到自己停下生火之后，等待着自己的情景，他就无法停止生火的手。兰玕宝别无选择，只能拚命将柴薪丢进火炉。

然而，绝望的一刻终于到来，柴薪用尽了。

“……好冷……好冷啊……怎么了……？已经没有柴火了吗？”

含糊不清的阴森嗓音从背后传来。

“我、我现在就去取柴薪！”

兰玕宝大叫，想从房内飞奔出去。打算就这么逃出去再也不回来。

然而，腐烂死尸的大块身躯挡住了他的去路，对着愣站在原地的兰玕宝如是说道：

“……火……已经不用了……”

“但、但是……您不是冷吗……”

“……我用别的方法取暖……”

“别、别的方法是……”

兰玕宝脸上湿漉渗出的汗，是与房内热气截然相反的冰冷。

腐烂死尸脸部大大歪斜，笑了。

“你知道的吧……？”

说着，腐烂死尸从腿间拉出了什么东西。

虽然糜烂腐化、爬满了蛆，但那是如擀面棒般相当长大的男性象征。

“请、请、请放过我……”

怪异男根滴着不像脓汁也不像精液的液体，逐步逼近后退的兰玕宝。

“……果然……要温暖身体，还是用你的身体最好了……我一直、一直想要你啊……想再抱你一次，才远道找来的……来吧，这么久不见，让我好好享受吧……好好温暖我吧……好好用你的舌头跟屁股……喏，玕宝唷……”

一说完，腐烂死尸展现不可思议的敏捷，扑向兰玕宝。

兰玕宝尖叫的嘴，被布满蛆的嘴塞住。

热气蒸腾的深夜房内，随后展开的，是一场堪称壮烈、凄绝、惨不忍睹、丑陋至极，宛如妖梦般的情景。

太过恶心，让兰玕宝数度呕吐；太过恐怖，让兰玕宝数度失禁。

吐泻物、尿、腐肉、蛆虫……与美少年兰玕宝的秀丽肉体浑然混杂成一体，宛如同时描绘了美丑两个极致的魔界春色！

被凌辱玩弄的时间过了不知多久。

被百般折磨、半丧心神的兰玕宝，耳中传来这样的声音。

“噢噢……噢噢……果然，只有你的身体温暖得了老朽啊……今晚好好暖了一番身子……记住了……我记住了……只要来这里就能取暖……我明天也会来的……后天也会来的……在这里等着我吧……”

等他回过神来，腐烂死尸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只剩下闷闷的热气与腐臭，残留在兰玕宝的房里。

说过明天、后天都会再来的腐烂死尸，毫不食言，每夜每夜都在兰玕宝的房里出现。

他贪婪索求兰玕宝的肉体，直到天色将亮，才消失无踪。

将门上锁也没有用，杨道庆会以他生前根本没有的强劲臂力撬开门，入侵房内。

“求求你们了！今夜来住在我的房间里吧，屁股也好舌头也好都让你们用！不、不对，是让我住在你们的房间里吧！”

兰玕宝到处跟美男子们恳求着，但没有半个人点头答应。

因为被腐烂死尸抱了一整晚的兰玕宝，身体飘散着洗也洗不掉的冲天腐臭。

当然，娈娘子也对兰玕宝散发出来的恶臭退避三舍，不再邀请他进入自己的闺房。

孤立无援的兰玕宝求救无门，腐烂死尸一晚也不曾缺席地出现在他眼前。

“噢噢……噢唤……暖和了。明天也在这里吧……我记下这个地方了，只要来这里，冰冷的身体就能取暖……”

每次，他都会这么宣告，然后离开。

（只要待在这里……只要待在八仙楼……我就逃不开他……！）

但兰玕宝仍然无法离开有娈娘子的八仙楼，尽管浑身散发恶臭的他早已远离了娈娘子的宠爱。

然而，他对娈娘子钢铁般的执着之心，也被与腐烂死尸每夜上演的房事渐渐消耗殆尽。

（只要待在这里……只要待在这里……只要待在这里……只要待在这里……）

兰玕宝逃离八仙楼，是在腐烂死尸出现后一个多月的事。

八

“你这家伙，真的爱上娈娘子了吗？”

刑亥对着来到屋子找她的凛雪鸦问道。

“爱呀。”

凛雪鸦爽快回答。

“所以才会想尽奇计攻陷娈娘子不是吗？噢噢，说到奇计，役使被玕宝毒杀的官人腐尸，还真是个恶劣的奇计啊。就算玕宝不在后空出了一间房，弄得那么臭也没人想进去了。”

“别岔开话题。”

刑亥断然说道：

“你这家伙，其实没有爱上娈娘子吧？”

凛雪鸦止了笑，清澈目光转向刑亥。

“看起来是这样吗？”

“是啊，看起来是。八仙楼的美男子们各个赞美、崇拜娈娘子，耽溺于她的肉体，但你不同，被娈娘子找进闺房好几次，却还不打算抱她。再说，你也不像其他美男子一样，老是眼光痴傻地看着娈娘子。怎么想都很奇怪，你真的迷恋她吗？”

凛雪鸦“嗯”了一声，露出深思的模样后──

“我是迷恋她……但没有被她迷惑。”

如是说道。

“我是想让娈娘子爱上我，也就是说，不是想崇拜娈娘子，而是想征服她。被美色所惑，一味赞美她，也达不成目的，不是吗？”

“这，虽然是这么说……但我想不通……”

“想不通什么？”

“竟然有不受娈娘子迷惑的人类男人……”

刑亥的疑惑也是无可厚非的，毕竟连尝遍色道滋味的个人房三人组，甚至提议要帮助地主女儿的江湖好汉，都瞬间为娈娘子的美貌神魂颠倒。凛雪鸦连续被邀请到娈娘子的闺房，却还能保持理智，令她百思不得其解。

“啊，原来是这点啊。”

凛雪鸦坦然解释道：

“娈娘子的美貌确实藏着非比寻常的魔力。就算闭上了眼也会听见声音；不去听声音也会闻到香气；不去闻香气，她的爱抚仍会潜入男人心底，将之魅惑。光是封闭这些感官，是难以逃离娈娘子诱惑的，应该封闭的并不是这些。”

“那是什么？”

“心。”

凛雪鸦将手放在自己胸膛上。

“不想被娈娘子迷惑，就将心封闭。用禅僧的话来说，就是‘不动心’吧，我对这种心法稍有领会。娈娘子魔性的美貌我早有耳闻，所以在面对她时以不动心来因应，是以我能够欣赏她的美丽，却不会被诱惑。就是这么一回事，懂了吗？”

刑亥哑然。凛雪鸦说得简单，但那可是禅中极意，不是常人能轻易到达的境界啊。

“不动心……？原来如此，但这不就说明你还是没有爱上娈娘子吗？”

“不不不，爱上了。我说过吧，即使封闭心房，还是能够欣赏她的美丽。这个世上绝无仅有的美丽财宝，我打从心底爱着呢。”

凛雪鸦淡淡一笑，点燃烟管，神情恍惚地抽起烟来。紫烟飘散在刑亥与凛雪鸦之间。

“所以说，你不是把娈娘子当成人类女子来爱，而是当成一件美丽的饰品或物品，是这样吗？”

凛雪鸦立即回应了刑亥的问题。

“不，是当作人。就是人才好，不是人的话我不会爱上的。”

这番话隐有深意。

（盗贼的想法还真是难懂。）

正当刑亥在心里讶异低喃时，凛雪鸦突然开口：

“不过，我最近开始觉得不是人类也不错。”

“不是人类？”

“是啊。”

“你指什么？”

“妖魔，也就是你。”

“啊！？”

刑亥扭曲了原本如花似玉的面容，彷佛他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我最近开始觉得来这里跟你说说话非常开心，虽然不是第一次遇上妖魔，但不曾有过这么深的交流。与人类避之唯恐不及的妖魔说起话来，意外觉得你们是群不错的家伙呢。”

刑亥细长的眼目往上吊起。

“哦……你是说妖魔不恐怖……？你觉得我不错……？”

被一介人类这么说，某种意义上对妖魔来说是个侮辱。

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察觉到刑亥问句里的威吓，凛雪鸦缓缓地“嗯──”了一声。

“不错……可能说得不太准确。你嘛……”

他接着说了这句。

“我开始觉得很可爱。”

“去死！”

突然，一条如赤蛇模样的东西从刑亥手中跳出，那是她所爱用的赤绳鞭“吊命棘”。

长鞭以强烈劲势破空扫来，打中之处响起碎裂声。但那里没有凛雪鸦的身影，他已经向后跳退了。

“失敬失敬，没想到惹得你这么生气。”

刑亥对着眼前这张若无其事的面容吼道：

“混帐！不准愚弄我！”

“居然说是愚弄，我是真的觉得你很可爱……”

“还要说吗！”

鞭风再度扫来。凛雪鸦面不改色，以甚是优雅的动作闪躲这一鞭。

“别生气、别生气，杀了我是攻陷娈娘子失败后的约定吧？如果惹你不开心那我道歉，以后我会注意发言的。”

“下次就杀了你！”

刑亥还没气消地瞪着凛雪鸦。

“真吓人，但我就是欣赏你这种性格。哎呀，说这种话又要被骂了吧？我们换个话题，来说说下次的对手吧？”

凛雪鸦从容不迫地回到椅子上，刑亥眼神锐利地盯着他，也跟着坐下。

“最后是朱猗豹吧？”

刑亥的问句里仍残留着愠怒。

“没错。这家伙可不能用前两人的方法对付，毕竟是闻名江湖的豪杰，没软弱到会怕一、两个死灵，反会被他打得落花流水也说不定。”

刑亥以鼻哼了声。

“所以不只一、两个的话就可以了吧？”

凭这不咸不淡的一句话，凛雪鸦就明白刑亥接下来的计画了。他了然地点了点头，表情却有些忧虑。

“这个计策没问题吧？我不是不相信你的能力……但猗豹那个男人，你还是不要小看比较好……”

“别干涉我的作法。”

说完，刑亥别过头，沉默板着脸。

“还在生气吗？”

刑亥默不吭声，也不回答。凛雪鸦哎呀呀地叹了口气。

“看来我是彻底惹得你不开心了。算了，计划就交给你……我看我还是回去比较好。万事拜托啰！”

凛雪鸦说着站起身。直到他走出房间，刑亥都不屑一顾。

她心里正因愤懑而烦乱。

（讨厌！讨厌！讨厌！真是惹人厌的家伙！）

刑亥一踢桌脚。

（跟我见面很开心？我很可爱？开什么玩笑！前阵子也是这样！厚颜无耻地说什么想抱我！把他大卸八块才开心呢！我要让他知道愚弄妖魔有什么下场！）

刑亥又踢了两三次桌脚。

此时，房间角落的椅子上，至今不发一语的活人偶突然出声。

“刑亥大人！刑亥大人！您在生什么气呢？请息怒！帮您揉揉肩膀好吗？帮您倒茶好吗？”

“什么都不需要！”

她一喝，人偶沉默了。

“……真是废物。”

她轻啧。

仔细望着被她骂“废物”的那个活人偶。

这个活人偶本来已经几近完成了，如今重新一看，不知怎地，越看越像未完成的瑕疵品。

眼睛做得太大，嘴唇太厚没有美感，发色也不合心意……

越看越觉得充满缺陷，距离理想状态还很遥远。

“再去催催娈娘子吧。”

但就算催了，也拿不到属意的部位吧。

“啊啊，可恶！”

她一踢桌子。真是个什么都教她烦心的一晚。

九

朱猗豹在自己的房内，拔出惯用的佩刀，低喃道：

“接下来，轮到我了吗？”

打磨得有如镜面般的刀身上，映出他自己的笑容。

他一挥，将刀收回腰间的刀鞘。

“还不来吗？快点出现啊，妖魔鬼怪。”

梅叔明关在自己的房里不肯出来，兰玕宝从八仙楼里失踪了。

众人之间谣传着，两人在变成这样之前，都经历了奇怪的事。

──被死去的女人招到了酒库。

──腐烂死尸每夜造访。

个人房三人组其中两人遭遇如斯怪异，绝非偶然，定是有人策划陷害这三人。

那么，再来就轮到自己了，朱猗豹如此确信。

但他毫无畏惧，反而很期待，甚至等得心急。

（虽然不知道会是死灵还是腐烂死尸……但只要一出现就通通斩了他们。）

要说心怀怨恨而化作妖魔鬼怪来找他的人，数也数不清。

跟他偷情女人的丈夫、被骗而自杀的女人、被他所杀的盗贼们……

（谁来都好，就算是死去的娘都没关系。我朱猗豹可不是会害怕这种狐狸妖怪的人。）

击退妖怪对一个江湖汉子来说，没有不热血沸腾的。

但他有一个疑问。

究竟是谁在役使亡者，弄出这一波波怪异现象？

朱猗豹也曾耳闻，能运使死灵术的女妖魔栖息于这座深山里。但这种事不过是无聊的怪谈罢了。再说，泣宵女妖到底有什么意图要来招惹八仙楼？

（算了，就当作是他吧，就先当作是那家伙干的吧。）

朱猗豹懒得深思，早早就做出了结论。

（雪鸣……是他吧，碍眼的家伙，就是那家伙搞出了死灵这种怪事吧？〉

朱猗豹虽然一语中的，但其实没有任何根据，大概是出于这个拥有强烈兽性的男人野生的直觉。

“现在就先杀了他吧。”

他的口吻彷佛就像在说：尽早了结了这件事吧。

朱猗豹原本就打算早晚要除掉深受娈娘子宠爱的雪鸣。虽然不知道他是否就是这些怪异的元凶，但杀了他也没有损失。

朱猗豹是个一旦下决心就会马上行动的男人，如今也因着一点念头，就要去杀他看不顺眼的美男子了。

他拎起佩刀，出了自己房间。太阳已经完全下山，外头依旧下着倾盆大雨，他朝着雪鸣所住的房间而去。

他打算随便找个藉口，将雪鸣骗到山中杀害。跟雪鸣同房的男人们应该会发现朱猗豹杀了雪鸣，但他不在乎，威胁他们闭嘴就可以了，也可以藉此牵制他们：敢得寸进尺、狂妄自大，你们也会有同样下场。

就在他一面想着一面走在八仙楼回廊上时……

“哦？”

隔着中庭的回廊正对侧，他看到了一袭蓝裳的男人身影。

在夜里仍华美夺目的那身衣裳，无疑是雪鸣。

雪鸣彷佛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走下回廊，不知想往哪里去。

（这么晚了，那家伙想去哪？）

朱猗豹疑惑地尾随在雪鸣身后。

雪鸣所走的方向是八仙楼正门。正巧，连骗都不用骗，他就往八仙楼外走去了。

雪鸣并未撑伞，走在滂沱大雨的山路上。朱猗豹保持着一定距离追在他身后。不久，雪鸣脱离山路，窜入幽暗的树林里。

（虽然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不过正好，就在这里杀了他吧。）

朱猗豹窃笑。就在他的手按上佩刀刀柄时──

雪鸣走在前方的身影，突然咻地消失在黑暗中。

“唔！？”

朱猗豹冲到雪鸣消失的地点。

毫无雪鸣的踪影，他不知道是飞天还是遁地，就这么突然消失了。

“怪了？跑去哪了？”

朱猗豹张望四周。

他察觉有股气息辛辣地刺激着他的肌肤。

周围的林木与树丛开始骚动地摇晃起来。

不是被风吹动的摇晃，而是一大群不知道什么东西躲在树荫、树丛里蠢蠢欲动。

令人窒息的浓厚妖气腾腾散发出来。

须臾，林木与树丛的摇晃变得剧烈。

──噢噢噢……噢噢噢……

──噢噢噢……噢噢噢……

四面八方的黑暗中，涌出地鸣般的呻吟声。

“原来，被诱入圈套的是我吗？”

说出这话的朱猗豹，脸上却相反地浮出笑容。

呻吟声不久转变为怨嗟之声。

──噢噢噢……猗豹……猗豹……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杀了我……

──噢噢噢……噢噢噢……竟敢抢走我的妻子……

──我现在就要报仇雪恨……

──噢噢噢……我要报仇、要报仇……

终于，树丛间开始看得见蠢动之物。

是无数歪斜的人影。

是人骨。穿着破烂衣物的一群骸骨，在黑暗中躁动着。

有缺了一支手臂的、有没了头的、有少了半身的……

有人半边脸上贴着干瘪的皮，有人只剩下头顶蜷曲的毛发，有人干枯的眼球在眼窝里转着。共通的一点是，每副骸骨都拿着生了褐锈的剑、刀、棍、杖、长枪等兵器武装着。人数不下十几二十个。

被这么多亡者包围，朱猗豹脸上仍不露丝毫恐惧或动摇之色。

“嘿，是被我杀死的盗贼团的家伙吗？还是那个混帐商人派来的刺客变成的？还是两边都有？不管你们是谁──”

朱猗豹无畏说道，拔出佩刀。

“放马过来吧，我会把你们全都送回冥府。”

彷佛把这句话当成了信号，骸骨们一齐杀向朱猗豹。

朱猗豹健壮的体内勃然涨起熊熊内劲。

“吓啊！”

白刃伴着裂帛气势回旋，在黑夜中划出一道银光，瞬间将周遭约十具骸骨砍成两半，滚落在大地上。

但就算身体被砍断，骸骨仍然爬起身子，朝着朱猗豹蜂拥而去。

朱猗豹一瞬露出了惊讶的表情，然而马上就被笑容取代。

“有意思！不把你们砍成碎片就会继续动是吗？”

朱猗豹吼道，两具持枪的骸骨朝着他猛攻而来。

“不自量力！”

他一喝，横刀放出一斩。在贯注了强烈内劲的斩击下，两具骸骨如陶器般碎散。

朱猗豹蹬地一跳，纵身飞入骸骨群中。

烁烁挥舞的刀身一一斩伏蜂拥而来的亡者们。

挥刀自如的朱猗豹，宛如拥有意识的龙卷风。

被卷入的骸骨转眼间就变成了粉碎的骨片。

“怎么了、怎么了啊？明明就是骨头，却一点骨气也没有啊！没有点厉害的角色吗？”

彷佛要回应朱猗豹盛气凌人的吼叫，一尊巨大骸骨从草丛里猛然现身，此人生前想必是什么有名的豪杰吧。他如旋风般飕飕挥舞着手中的金碎棒挑战，却也被朱猗豹霸气满溢的一刀由头顶笔直砍成两半，陷入地里。

短短时间内，他脚边已经满是四散的碎骨，几乎连站的地方都要没有了。只剩手臂的骸骨微微颤动着，看来更加可怜。

尽管如此，骸骨仍源源不绝地由后方涌来。这个叫朱猗豹的男人，至今究竟杀了多少人啊。

但是，朱猗豹的动作不见衰退。尽管不断来回使出浑身解数，他身姿的灵敏却与战斗开始时相去无几。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朱猗豹这个男人的精力，可是能与女人交欢七天七夜而毫无精尽之态。就算这么持续战斗七天七夜，他体力也还有游刃有余吧。

（……话说回来，真是没完没了啊。）

朱猗豹又砍倒了两具骸骨，一面想着。

（没什么方法能一次了断吗……）

此时，朱猗豹耳里捕捉到了混杂在雨声中的细微音色。

虽然若有似无，但确实有个妖异悲伤、宛如女子歌唱般的声响。

（就是这家伙吗……！）

朱猗豹嘴角浮现凄绝的笑。

他敲碎了挡在眼前的骸骨头部，不再理会其他骸骨，直奔入树林深处。

他的目标，是那妖异歌声传来的方位。

山林深处豁然出现一片没什么树木的空旷之地。

那里有一名正妖艳跳舞、唱歌的女人。

女人周身窜起如焰妖气，将四周映照得通红。

袅袅哀泣的歌声甚至透着鬼界气息，她所吟唱的诗歌已分辨不出是属于哪个时代、又是哪一国的语言。连无言的木石彷佛都沉醉于她的音色，在手舞足蹈的女人所散发的阴光中，阴森地摇曳着影子。

表现出这幅美丽诡谲，宛如妖梦光景的人，不用说，自然是刑亥。

泣宵女妖魔刑亥所吟唱的歌，不可能是寻常歌曲。

──那是妖魔的死灵术。

这首曲子悲伤的音色，能唤醒死者悔恨的意念，并自如地役使他们。刑亥就是用这首歌将骸骨们当作魁儡操纵，袭击朱猗豹。

然而，载歌载舞的刑亥面上却浮现微微的焦躁之色。

（朱猗豹！这家伙比我想得还强……！）

刑亥的策略是这样。

以凛雪鸦的幻象将朱猗豹引诱过来，再引出无数亡者的满腔怨恨，让他们袭击他。朱猗豹再如何刚强，也是敌众我寡，就算能战上一会儿，终究会逃回八仙楼。

但是，骸骨们会整夜追击朱猗豹。接连几日跟亡者们战斗下来，朱猗豹的精神将渐渐疲弊，最后不是失去理智，就是从八仙楼逃走。

但，刑亥过于低估朱猗豹这个男人的能耐了。

面对这么多亡者仍毫无畏惧，甚至战得愉悦。那股气势，彷佛一夜就能歼灭掉刑亥所打造出来的骸骨军团。

更糟糕的是，朱猗豹好像注意到了自己的存在。刑亥能感觉到朱猗豹那股猛暴的气息，正徐徐往自己所在之处接近。

（可恶，该怎么办！？）

袭击者与被袭击者，已是身分逆转。

现在山林里的骸骨们虽然倾巢而出阻挡朱猗豹的侵略，但被突破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要解除术法逃离吗？现在的话还逃得了。）

但刑亥此时想起的，是凛雪鸦日前在屋里所说的话。

──这个计策没问题吧？不是不相信你的能力……但猗豹那个男人，还是不要小看比较好……

（可恶！要是就这样撤退，不就让那个讨人厌的男人说中了吗？）

一想到他得意地耍着嘴皮子说“我就说吧”，她就没办法这么狼狈地卷起尾巴逃跑。

这一番迟疑，让刑亥也失了逃走的时机。

有个东西从前方树林内飞出，掉落在地。是个被砍成两半的头盖骨。

刑亥猛然停下吟唱，视线前方──森林的黑暗与刑亥散发出的阴光，光与暗的间距中，有一人如猫科野兽般小心翼翼地走出。

这个手执白刃、体格精壮的男人正是朱猗豹。他以手中的刀尽数斩杀了挡在前方的亡者们，终于来到了此处。

“你？刑亥？娈娘子大人的朋友……？”

朱猗豹虽然一时惊讶瞠目，但马上就意会过来。

“这对角、这身妖气……原来你是妖魔吗？击退妖魔，有意思。”

他精悍的脸上浮现残忍的笑容，强韧的肉体散发出滚滚热气般的攻击斗志。刑亥被震慑得后退数步。

刑亥停止了吟唱与舞蹈，役使亡者之术早已解开，就算想要继续术法，能当作傀儡来操纵的骸骨也没剩多少了。

吊命棘从刑亥衣袍内窜出。宛如飞蛇舞于空中的赤绳，威吓般的一击地面。

“禽兽，就用这鞭子调教调教你吧。”

刑亥扯紧鞭子，大胆放话，但这不过是她努力的虚张声势罢了。她虽维持一贯冷酷刻薄的表情，但心里早已乱了分寸。

（面对打倒了这么多亡者的男人，我的鞭子有用吗……？）

没有让她思考的时间了。

“吓！”

朱猗豹一喝声，蹬地而起。刀剑一字横摆，如孤翼飞燕疾驱而来。

朝着正面扑来的逼人气势，刑亥出鞭。伸缩自如的赤绳划出半圆，由侧面袭向朱猗豹，鞭子理应缠上他粗大的颈子，将他绞杀才是。

然而，朱猗豹的佩刀彷佛化作乱舞的银蛇，半瞬后──在空中翻腾得灵活如生的鞭子被砍成碎片，徒然地散落大地。

瞳孔瞪大的刑亥，已经没有防身之术。

朱猗豹已逼近至前方几丈。摆出突刺姿态的白刃，化做流星直取刑亥胸口。就在逃不了的冰冷绝望闪过刑亥脑海的刹那──

猝然，一片大红色在刑亥眼前窜起。

“这……！？”

刑亥、朱猗豹两人同时发出惊愕。

阻挡朱猗豹攻击的是一道燃烧起来的火焰障壁。

灼人的热气让朱猗豹跳退了两、三丈。他被炽亮的炎壁遮住视线，无法看见对侧的刑亥。

“可恶！是妖术吗？这个妖魔！”

朱猗豹咒骂道，但刑亥也惊愕于这道唐突出现的火焰障壁。

（我不知道这样的术法啊！？这种术法……是谁！？）

刑亥正困惑着，有人猛地一拉她的手。

回头一看，是一张银发白净的男人容颜。

“凛雪鸦！？”

“逃命了，往森林方向去。”

凛雪鸦悄声说完后就跑开。手被拉着的刑亥也跟着凛雪鸦跑入后方的森林里。火焰障壁另一侧，无法跨越的朱猗豹猛跺着脚，放声大喊刑亥的名字：

“刑亥！你这家伙，等着吧！你给我等着！刑亥！”

他们听着背后朱猗豹的呐喊，在黑暗的树林里跑着。

就在朱猗豹的声音离得很远后，凛雪鸦终于开了口：

“我就说吧。”

果然被这么说了，刑亥悔恨地咬牙。

“这次走了步坏棋啊，刑亥，你有点太小看朱猗豹这个男人了。”

凛雪鸦的口吻里没有责备之意，仍是平常淡然的口吻，这反而正让刑亥感到可恼。虽然可恼，但是事实，她也无法反驳。

为了排解这份气愤，她问道：

“你为何在这里？”

“担心你的计策啊。来看了一下果然不出所料。”

“那个火焰是你弄出来的？你做了什么？”

“是这个唷。”

凛雪鸦取出烟管给她看。

“魔法道具吗？”

“嗯，多亏有了这个，生起火来没费什么力。美中不足的是，火力有点太强了。”

凛雪鸦说完，停下脚步。

“我看逃到这里应该够了。你就先回屋子吧，接下来由我接手。”

“你来？你打算做什么？”

“用这个。”

他摇了摇方才的烟管。

“这个除了生火以外，可还有些其他功能，我想到了一个利用它的计策。因为是权宜之计，倒也不是毫无疑虑，但应该要比你的计策好。”

他的话让刑亥心头隐怒。

“别瞧不起我，凛雪鸦，我可不想让你替我善后。方才确实是失败了，但我刑亥可以马上就准备出第二、第三策略。”

“太危险了。”

凛雪鸦摇了摇头。

“你仍然小看那个朱猗豹，再交给你的话太危险了。”

刑亥勃然大怒。

“你才是，不要小看我……！你这家伙，给我看着！朱猗豹这种人……”

“刑亥。”

凛雪鸦意外强硬的声嗓，打断了刑亥激动的话。

他澄澈的眼神笔直凝视着刑亥。

“我是不希望你死。”

那是认真的嗓音。凛雪鸦白瓷般的容颜、银色的发映在幽暗中。

刑亥说不出话了，方才的气愤也烟消云散。

她不禁看着凛雪鸦凝视自己的脸，看得傻了。她曾认为柔弱又讨厌、那张衣冠禽兽的脸，现在不知道为何看起来凛然又可靠。

两人无言对视了好一会。终于──

“……我知道了。”

刑亥低喃，移开了目光。

“哼，仔细想想，这是你自己想做的事，我只是不得已才帮你的，没必要出力到以身犯险的地步。”

“是啊，你说得对。”

凛雪鸦微微苦笑，离开了刑亥。

“我走了，在你的屋子里再见吧。”

凛雪鸦说着，背过刑亥，蓝色衣袍飘然一转，飒爽地离去了。

察觉自己又看着他的背影看得傻了，刑亥“啧”地一咂舌。

朱猗豹寻找逃脱的女妖魔，在山林里来回奔走着。

“在哪里？逃到哪里了？喂！给我出来！”

他挥刀砍着挡路的矮树丛，一面凶暴吼叫、一面奋勇前进的姿态，想必连山里的熊、虎都要吓得发抖。

方才挡在朱猗豹前面的火焰障壁，因为滂沱豪雨，不用多久就被浇熄了。

但是，错失了方才差一点就能杀掉的猎物，朱猗豹已经完全气血冲脑。

“畜生！耍什么小聪明的火遁术！在哪里？跑去哪里了？”

就在此时，他看见视线遥遥前方的树丛间，有东西窸窣一动。

一身黑红衣裳，无疑是刑亥。

刑亥回头看了朱猗豹一眼，随即转身逃了。

“找到你了。”

朱猗豹得意一笑，追着刑亥跑去。

在茂盛的山白竹与荆棘丛里，逃跑中不断回头的刑亥背影出现了又消失。

在树林内追逐了一会后，朱猗豹“咦？”一声地睁大了眼。

刑亥逃跑的方向──树林间逐渐出现一幢熟悉的建筑物。

（是八仙楼？）

那栋建筑物是八仙楼──的正后方，那里应该有一片紫阳花盛放的辽阔后苑。

看来刑亥是打着什么算盘，想逃入八仙楼。

“愚蠢，你这下是瓮中之鳖了！”

朱猗豹喊道，加快了追赶的脚步，不一会儿就奔入了八仙楼的后苑。

但他在这里又跟丢了刑亥，放目所及，只有紫阳花、石灯笼、鲤鱼悠游的人工池、座落池畔的红顶凉亭以及池内的奇岩。

“在哪里啊～？藏在哪里～？”

朱猗豹来回张望着。开阔的庭园跟森林里不一样，想藏身的话只有紫阳花荫这点大的地方，一下就会被发现。

朱猗豹的目光停在了某一点上。

他目光看着的，是红色屋顶的凉亭。

亭内坐着一个正眺望远方的女子。

“有了！”

虽然不知道她为何敢悠闲坐着，但那个头上长着深红长角的女人一定就是刑亥。

“你逃不掉了！”

朱猗豹一喊，挥刀朝刑亥坐着的亭子疾步而去。

愕然回头的刑亥脸上，双瞳惊恐地瞪大了。

娈娘子坐在八仙楼后苑的亭子里，正沉浸在性交后舒服的慵懒中。

在这种深夜来到庭园，是为了让方才与美男子们进行激烈房事而发热的身体凉快一下。

交欢完后，有时她会直接睡下，但有时则会因为冷静不下的兴奋而无法入睡。这种时候，她习惯来到这个后苑的凉亭里吹风。

这时她的耳边突然传来宛如野兽咆哮的声音。

她大吃一惊。有人握着银白刀刃，朝着这里冲来。

那个身躯魁梧、面容端正的男人，正是她所宠爱的朱猗豹。

“猗豹！？”

尽管她出了声，朱猗豹却未停下脚步。朱猗豹平时对她的崇拜双眼，此时熠熠闪耀着非同儿戏的鲜明杀意。

（他要杀了我！？）

娈娘子不敢置信眼前的朱猗豹举刀要杀了自己，怔然呆站原地。朱猗豹此时已逼近至娈娘子眼前了。

“危险！”

这一声让她回过神来，有人突然抱着她的身躯一倒。朱猗豹挥落的刀砍过娈娘子前一刻还站着的空间。

（是谁……？）

朱猗豹憎恨地叫出压在娈娘子身上那人的名字。

“雪鸣！你这混帐！”

不知何处冲出来的雪鸣，救了朱猗豹刀口下的娈娘子。

雪鸣悠然起身，庇护娈娘子般挡在朱猗豹面前。

“无礼凶贼。”

他凉凉说道。

“猗豹！怎么了？”

娈娘子从雪鸣背后叫着，但朱猗豹听不进去，“嘿”地露出残忍轻薄的笑容，重新架刀说道：

“来得正好，雪鸣，我把你跟这妖魔一起杀了。”

（妖魔……？）

娈娘子脑中产生疑惑。雪鸣彷佛要打断她的疑惑，马上说道：

“娈娘子大人，朱猗豹好像发狂了，请您逃吧。”

“你以为逃得了吗？”

红了眼的朱猗豹逐步逼近。

雪鸣将娈娘子护在身后后退，却马上抵到了凉亭的柱子。

两人已经落在朱猗豹的攻击范围内。雪鸣虽然飒爽现身，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了娈娘子，但手无寸铁的他，理应没有办法再击退凶猛的剑鬼朱猗豹。

那他的脸上笑得游刃有余又是为何？

朱猗豹认为雪鸣的余裕是虚张声势，他凶暴地扭曲了嘴角。随即，握着太刀的双臂勃发出强力内劲，他激烈放声大吼：

“死吧！”

伴随着猛烈杀气，朱猗豹高举起刀。

红光一闪！被砍断的首级高高飞空，血花如虹奔腾喷出，不断敲响着凉亭屋顶的内侧。

刺鼻的腥味向四周飘散，理应优雅的庭园在这一瞬间变成了不忍卒睹的景观。

但被断头的不是雪鸣，也不是娈娘子。

两人的头还好端端地在身上，吓得表情都僵住了。

两人眼前，没了头的朱猗豹身躯维持着举刀姿势，僵硬在地，血液如喷泉般从脖子的断面喷出。

斩首朱猗豹的是谁？

不可能是身无寸铁的雪鸣，他总是不失冷静的纤细眉眼正惊愕瞠着；更不可能是娈娘子了。

朱猗豹的身躯彷佛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缓缓倒地。倒卧的魁梧身躯背后有个短小人影。

那人姿势看起来像是蹲着，双手握着如新月般弯曲的短刀。砍断朱猗豹头的，正是这个人、这对凶器。

“嘿……嘿嘿嘿……嘿嘿……”

这个矮子露出愚钝的笑，抬起丑陋的脸。

“猴爪……”

娈娘子惊惧地叫出这个人的名字。

“娈、娈娘子大人……您、您没有受伤吧……？”

猴爪口齿不清地问道。

脸色惨白的娈娘子直点着头。猴爪以混浊散漫的目光打量了她后，满足地眯起眼说道：

“弄、弄脏这里了……我、我会收拾的……嘿嘿……”

猴爪捡起朱猗豹的头，扛起他的身体，然后颠颠晃晃歪着步子朝楼内走去。

猴爪一度回头，闪烁异样光芒的瞳孔看向的，是雪鸣。

令人颤栗的嫉妒与憎恶在瞳孔深处燃烧着。

猴爪的嘴巴，无声地一张一合。

雪鸣看清，脸上微微掠过动摇之色。

──ㄌㄩㄝˋ ㄈㄥ ㄑㄧㄝˋ ㄔㄣˊ。

猴爪的唇，是这样动的。

露出蛤蟆般的窃笑后，猴爪的身影消失在了八仙楼内。

十

来到刑亥屋子拜访的凛雪鸦一脸不悦。

“还说你走了步坏棋，结果我也没有资格说别人。”

看见那张反常的愁容，刑亥不禁讶异。

“怎么说？不是收拾了朱猗豹吗？话说你是怎么做的？”

“我用了这个。”

他拿出先前那支烟管。

“这烟管能让人把一个人看成另外一个人。我让朱猗豹把我看成是你，引诱到八仙楼，再让他把娈娘子看成你，而袭击了娈娘子。就在这时，我会飒爽登场，拯救娈娘子，娈娘子便会更加信赖我，反而把猗豹赶出八仙楼……这本来是个一石二鸟的计画……愈说愈觉愚蠢得可耻……”

“哪里出了错吗？”

“途中猴爪插手，杀了猗豹。”

“杀了那个朱猗豹？”

刑亥脸上露出些许讶异。

“是啊。猴爪这个人──果然是个难以测度的强者。观他杀死朱猗豹的身手……这个男人，难不成是……”

凛雪鸦断了话，手抵着细长的下腭沉思起来。

对于凛雪鸦没完没了的思考，刑亥焦躁地开口：

“但朱猗豹死了吧？这不代表一切都很顺利吗？”

“本来没打算杀他的。”

“原来掠风窃尘是个不杀生的义贼吗？”

刑亥调侃道。

“不。若有必要还是得杀生，可我无法接受没有预计杀人的计画里却有人死了。因为没能按照计画来，所以这个策略失败了。”

“哈哈哈！听了真高兴。不过，这样不也很好吗？以结果来说，朱猗豹不在了，娈娘子对你的宠爱也更深了吧？”

“嗯……是吧。”

对比不大开心的凛雪鸦，刑亥心情相当好。

在对付朱猗豹时，两人分别之际凛雪鸦所说的“我走了，在你的屋子里再见吧”奇妙地留在她脑海里，让她不自觉萌生出对凛雪鸦来访的盼望。

“对了，说到杀生……”

凛雪鸦突然转了话锋。

“让娈娘子保持长生不老的灵药，不用幼儿的生肝就真的没办法做吗？”

“为何问这个？”

“觉得有点可怜啊……不能用老人或死人的肝吗？”

“不行。”

“为何？”

刑亥一时沉默。

“……这可是我们妖魔的奥秘哦？”

“所以不能告诉我吗？”

凛雪鸦投来哀求的眼神。

（这家伙，居然还有这种表情啊。）

刑亥觉得有点有趣，笑了出来。

“好吧，就特别告诉你。”

会答应他，大概是刑亥难得的好心情让她也多话起来了。她有些得意地开始解释。

“人类要长生不老，就得藉着寄宿在生肝里年轻有活力的魂魄，所以必须是幼儿的生肝，死者与老人的魂魄都是要被带往冥府的，用了反而有反效果。”

“哦哦……原来如此。”

凛雪鸦理解地点点头。

“但每半个月就要夺走一条幼儿的性命，代价不会太大吗？不能停止服药……或是延长成每个月、每年一次吗？”

“灵药的效果最多就半个月。这之间虽然不会变老，但药效一过，便会产生相应于服药期间的老化，这可不是娈娘子所乐见的。”

“嗯──所以不得不这样啊……对了，我可不只是因为觉得幼儿可怜才说的。而是想到我得到娈娘子后还要继续捕捉幼儿，有点太麻烦了。”

刑亥掩嘴发出清脆的高笑。

“哈哈哈！这等你攻陷了娈娘子再来操心吧。你没忘吧？失败的话，你会被我大卸八块哦？”

凛雪鸦愣望着刑亥的脸。

“你要把身为救命恩人的我大卸八块？”

刑亥一听，停止了笑。

“当、当然！顾念什么救命之恩，是人类自己的歪理吧？你可别以为人类无聊的道理可以用在妖魔身上。”

刑亥声色中，总感觉有点动摇。

“人类很无聊吗？”

凛雪鸦表情格外神妙地问道。

“……”

“很有趣吧？”

凛雪鸦在刑亥回答前说道：

“不有趣的话，你也不会跟娈娘子来往这么久，更不会出手帮我。你说不定开始喜欢人类了，没错吧？”

“我……！”

她正要反驳，就被凛雪鸦打断了。

“我可是很喜欢你。”

“啊……！？”

──又想戏弄我吗？

虽然这么想，但不知为何，她并没有以前那种气愤情绪。

“如何，这件事了结之后，要不要跟我一起到人世走走？”

“你说什么！？”

听见这意外提议，刑亥瞪大双眼。

“人类很有趣的，我想让你游览人类的世界。”

“开、开什么玩笑！”

刑亥虽然尽力地虚张声势，但心里却动摇着。

“听起来像玩笑吗？”

“不是玩笑是什么！普天之下有谁会想跟妖魔一起游历人世的！？再说，娈娘子要怎么办？”

凛雪鸦“嗯──”地将目光转向远处，自言自语般的低喃。

“这确实是个问题呢。攻陷了娈娘子后，就不能自由自在四处流浪了。不过，是吗……原来这样听起来像玩笑吗……比起躲在这种深山里用尸体制作活人偶，我认为游历人世还比较健康呢……咦？”

凛雪鸦的视线突然停在刑亥背后。

是先前那个坐在椅子上的活人偶。

“一阵子没见，看起来好像变了很多啊？”

凛雪鸦走近活人偶。

活人偶的五官、体型，与先前凛雪鸦来访时所见相比，有了很大的不同。

“哼，有些不满意的地方，用现有的部位稍微调整了一下。”

“哦。就算这样，还是有很大的改变啊，跟之前几乎完全不同了。”

凛雪鸦目不转睛地盯着活人偶。

“你差不多该回去了。”

刑亥冷淡地说。

“怎么了？一定得走了吗？”

“我还有事要做。明天一定要把灵药拿给娈娘子，现在只做到一半，若不赶紧作业，就要来不及了。”

这虽然也是理由之一，但真正的原因是方才凛雪鸦的话──一同出游人世──扰乱了她的心。再跟凛雪鸦对话下去，她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点头答应了。

“是吗，那我就回去了。”

凛雪鸦干脆地说道：

“我想到今天也必须早点睡才行。”

“明天有事吗？”

“明晚，娈娘子叫我去她的闺房。”

刑亥嗤笑。

“又要说一整晚的废话吗？”

“不。”

凛雪鸦摇头。

“时机差不多成熟了。”

听到这句话，刑亥胸中生出了她无法理解的痛楚。

“你要抱娈娘子吗……？”

“这个呀……该怎么办呢……”

凛雪鸦暧昧说道，朝着门走去。

“总之，明天就会全部有个了结了吧……”

凛雪鸦只说了这句，就走出了房间。

十一

翌日，刑亥带着灵药来访八仙楼。

如往常般，楼里准备了酒食，盛情款待刑亥。

隔桌对坐，刑亥与娈娘子两人欢谈了一会后，娈娘子突然丢出一句话。

“呐，刑亥姊姊，你做了不少好事吧？”

娈娘子脸上笑着，眼眸却透出锐利精光。

“什么意思？”

“朱猗豹发狂袭击了我；梅叔明畏惧死灵，不肯走出房间；兰玕宝受到死尸袭击，离开了这里。”

娈娘子说着，从椅子上站起，兰步走到刑亥身侧，楚楚可怜的面容凑近刑亥耳畔。

“是刑亥姊姊吧？”

凝视着刑亥的侧脸，娈娘子碧玉般的双瞳益发刺痛起来。

（她发现了吗……这也是当然的，毕竟做得有点夸张。）

刑亥如斯心想，但玲珑的脸上并未露出半分动摇。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装傻。

“刑亥姊姊……”

沉稳的声音搔过刑亥的耳。娈娘子伸手按住桌上刑亥的手。

“呐，哪里惹你不开心了吗？是因为我不把刑亥姊姊想要的男人给你吗？我啊……不想跟你吵架。”

“呵呵，因为这样就拿不到灵药了。”

“不是的！”

娈娘子摇头，声音意外认真。

“跟灵药无关。我就是不想跟刑亥姊姊吵架。因为……因为，你是我唯一能敞开心房的人！”

娈娘子真诚喊道。刑亥猛然看向她的脸。

“你胡说什么……？”

“没有骗你，是真的。人类的女人，不管是谁都会嫉妒、憎恨我。男人也是，只会崇拜我……能跟我对等说话的只有刑亥姊姊……只有你了。”

娈娘子说着，湿了眼眶。

娈娘子这番话是真心诚意的。诱骗了许多男人、为了自身美貌不惜牺牲他人的大妖女，说出了令人意外的真心话。

娈娘子双手紧握着刑亥。

“至今为止真是抱歉，你想要的男人全部全部都给你。比起男人，刑亥姊姊更重要，所以都给你。请跟我和好吧。求求你！”

娈娘子说着，将脸贴在刑亥手上，扑簌簌地流下泪来。

刑亥哑然望着掩面而泣的娈娘子。

（人类……有趣吗……）

刑亥想起了凛雪鸦说过的话。

（确实……或许是这样……人类……也不差嘛……）

她恍惚地想着。

十二

当天夜里。

不见歇止的雨开始增强，出现暴雨之势。

强风翻腾，猛烈撼动林木。响彻溪谷的嚣嚣风声，宛若数千怨灵齐声发出雄吼。闪电劈过天际，下一刻轰然落雷声响彻大地。偶尔可闻嘎啦嘎啦的崩落声，是豪雨压倒了缓坡上的树木、崩落砂土的声音。

相当不平静……且不吉的一夜。

雨声敲响八仙楼屋顶，也嘈嘈地响在娈娘子的兰闺之内。

闺房内点着一根红烛，将娈娘子坐在床榻上身披薄绢的纯白姿态照得艳丽。

叩叩！门被敲响了。

“请进吧。”

门打开，雪鸣进入室内。

“让您久等了吗？”

“是啊，可让人等好久呢。”

两人对彼此微笑说道。

雪鸣在娈娘子身边坐下。她马上就将身子靠上雪鸣胸膛。

娈娘子的胸口正高声噪动。

起初，为了攻陷始终不出手又态度冷淡的雪鸣，让他成为自己的性奴，娈娘子想方设法，在闺房里玩弄了许多花招。

试着用甜言蜜语诱惑、试着一丝不挂地挨近他、试着沉浸在自慰里、有时还让他看着自己被其他男人拥抱。

但这些攻势都让雪鸣一一闪躲过了。

这个男人的心难道是石头做的？还是他不举？

这是她一时能想到的理由。但身为色欲之道探究者的尊严，让娈娘子热衷起来，她无论如何也要攻陷他。

不知何时起，娈娘子察觉自己满脑子都只想着雪鸣。

从那时起，娈娘子就不再诱惑雪鸣，只是怀着纯情的心，享受与雪鸣一整夜的恳谈。

──这个男人，不是只会崇拜我的傀儡。而是把我当成对等的人、当作一个女人来看待。

白日里，娈娘子说她唯一能敞开心房的只有刑亥，这句话不完全是真的。雪鸣也是一个让她敞开心房的人。

而这份心思，从他在朱猗豹刀口下救了自己之后，就转变成细微的恋慕了。

这是向来只把男人当作性爱对象的娈娘子第一次恋爱。

“那，今晚我们聊些什么好呢？”

雪鸣说道。

“不。”

娈娘子在雪鸣怀里摇头。

“今晚……就今晚，求求你……让我变成你的人吧……”

她仰望雪鸣秀丽的容颜。染着薄桃色的脸颊，彷佛少女的羞涩表情。

──就在今夜，她要将身心都献给这个男人。

娈娘子如此下定决心。没想到这个绝世大妖女，有这么未经世故的纯情。

至今跟无数男人发生过的房事，对娈娘子来说就跟体操差不多，她从来都不认为是奉献出自己的身体。也就是说，如今在雪鸣面前交出全部的娈娘子，心理观点上还是个处女，是以会觉得羞耻，觉得胸口躁动，因此才说是她的一大决心。

“不是我成为你的人，而是你要成为我的人，是吗？”

雪鸣温柔问道。娈娘子稚气地点头。

雪鸣无言凝望着娈娘子。

“不行吗？”

娈娘子瞳中闪着悲伤。

“那，至少接吻……今晚至少跟我接吻……”

娈娘子哀求地说道，闭上眼，将脸凑近。

“不行。”

雪鸣抓住娈娘子的肩，将她抵开。娈娘子不禁悲从中来。

“为什么？为什么呢？你讨厌我吗？”

“不，没有这回事哦。我很喜欢你，若非如此，我也不会留在八仙楼。”

“说谎！”

娈娘子激动摇头，泪珠飞散。

“说谎！你说谎！那你为何不抱我！连接吻都拒绝！要是喜欢我的话，为什么态度要这么冷淡！人家……人家这么喜欢你……”

娈娘子埋在他怀里哭泣。雪鸣温柔地抚着她的头。

“抱歉……这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

娈娘子猛然抬起低垂的头。

“请告诉我原因！求求你……求求你……！”

娈娘子恳切的渴望，让雪鸣露出些许苦恼的表情。

“你想知道吗？”

“是的，请告诉我！”

“真的想听？”

“是的，没错！”

“那……”

雪鸣静静闭上眼。

静默了一段时间，娈娘子神情认真，等着雪鸣开口。

须臾，雪鸣启唇，然后，说出了这句话：

“因为我觉得恶心。”

一瞬间，娈娘子无法理解雪鸣的话。

（恶心？刚刚这个男人说了恶心？什么东西恶心？难道是说我吗？）

望向雪鸣的面容，他如寒冰般面无表情。

“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我觉得恶心，你、很、恶、心。”

娈娘子身子细细颤抖起来。痉挛的唇齿勉强挤出声音。

“你、你刚刚才说喜、喜欢我的……”

“是啊，我是这么说的，作为一件美丽的宝物，我确实喜欢……”

娈娘子觉得莫名，目不转睛盯着雪鸣的脸。

“不懂吗？那我来举个例。假设有条七彩的美丽毒蛇，就算你因为喜欢那条美丽的蛇而愿意饲养它，但你愿意抱它、跟它接吻吗？办不到吧，因为既危险又恶心。”

雪鸣说话的口吻，甚至有种温柔。

“我、我哪里恶心了……”

“饮用幼儿生肝煎出的灵药，违逆自然天理来维持美貌的你，既邪恶又恶心，就算可以喜爱，拥抱什么的还是太不舒服了，我实在做不到。”

娈娘子脸色一片苍白。

“为、为何你知道我喝了幼儿生肝的灵药……”

整座八仙楼里知道这件事的，应该只有负责擒抓幼儿的猴爪而已。

“很简单，从你的朋友──刑亥那里听来的。”

“刑、刑亥……！？”

娈娘子瞪大了眼。但雪鸣没有让她追问的意思，继续说道：

“话说回来，我虽然说喜欢你，但跟方才蛇的例子不同，我并非只是迷恋你的美丽。”

“不、不然是……？”

雪鸣脸上浮现妖狐般的残忍笑容。

“你问我迷恋你什么？那就是深信世上无人不为自己倾倒的这份信心。被奉为东离第一美人，认为没有男人不拜倒在自己的美貌之下，这份骄傲与绝对的自信，就是我所迷恋的。我想摧折一下你这份自信，让你知道就算你使尽手段，仍有男人能不为所动。”

“你为何这么残忍……！”

“残忍？呵呵，你说为什么呢？”

面前这个微笑的男人，映在娈娘子眼里，就像一个无法捉摸的妖怪所化。

“见到被你夺走未婚夫的女孩终日以泪洗面，侠义心肠的我，决定替她报仇──这个理由如何？”

雪鸣玩笑地说。

“别、别开玩笑了！”

“抱歉，我说笑的。我凛雪鸦──已经厌倦盗取财宝了。”

“凛、凛雪鸦！？‘掠风窃尘’凛雪鸦！？”

突然听到这个响彻江湖的妖盗之名，娈娘子愕然。

“咦？我没说过吗？这才是我的真名。掠风窃尘所盗之物并非财物，而是人的傲心，稀世豪杰、妖人、怪人、策士、枭雄……这些寻常手段对付不了的家伙，用奇策挫败他们的傲心、信念与自信，我向来对这些事乐此不疲呢。所以才说，你是我绝佳的猎物──也就是财宝。”

“这、这、这、这、这……！”

娈娘子感到恐惧，退了几步。

就在她的背抵上了房间墙壁时。

──啪。

裂开的声音响起。下一刻，娈娘子感到脸上刺痛，掩着脸蹲下。

“哎呀，差不多该生效了吧。”

凛雪鸦声嗓一贯悠然。

“什、什么……？”

娈娘子的掌心摸到自己脸上肌肤龟裂开来的触感。

“今早刑亥带来让你服用的灵药里，掺入了死去朱猗豹的肝，是我事先混入煎灵药的窑里的。你知道吗？以幼儿生肝做成的长生不老药，如果用了死人的肝，听说会有反效果。”

“反、反效果？你、你为什么知道这种事……？咿呀！”

更剧烈的刺痛蔓延全身，娈娘子疼得在地上打滚。

凛雪鸦冷冷睨着她说道：

“这也是刑亥告诉我的。”

“刑亥……？咿呀！咿呀呀！”

身受剧烈痛苦折磨，娈娘子心中错杂着各种念头。

（刑亥？刑亥？是刑亥告诉掠风窃尘的？那个女人背叛了我！？我那么相信她！她竟然背叛我！？那个女人！那个女人！）

黑压压的怨念猛地涌上娈娘子心头。

“这样一来，你就会回复到原本的面貌──顺应自然天理的面貌了。但是这样的你，我已经没有兴趣，我要离开八仙楼了。”

说完，凛雪鸦抛下受到痛苦折磨的娈娘子，悠然步出房门。

听见关门声，娈娘子抬起因憎恶而扭曲的脸。

“混、混帐……”

娈娘子的愤怒超越了痛苦，她蹒跚地站起来。

“混、混、混帐！可恶的凛雪鸦！可恶的刑亥！我要杀了你们！我要杀了你们！”

她尖叫出声。

“来人！来人啊！去追凛雪鸦……去追雪鸣！去杀了雪鸣跟刑亥！”

听见扰人清梦的尖叫，八仙楼里的美男子们都一齐从被窝跳了起来。

还不知道来龙去脉，他们就匆匆赶到崇拜的娈娘子闺房门前。

“发、发生什么事了吗！”

“怎么了吗？娈娘子大人！”

“娈娘子大人！娈娘子大人！您没事吧！”

在聚成一团的男人们面前，闺房的门咿地打开了。

门内，走出一个脚步踉跄的人──看见这幕的男人，都发出了近乎悲鸣的声音。

“噫！噫噫！”

眼前出现一个只缠着一条薄绢、跟裸猿一样干瘪的人。

一头乱蓬蓬的白发、枯枝般的手脚、满布皱纹的皮肤上有着茶色斑块，透过薄绢，可见乳房如干芋般摇摇晃晃垂挂着。

一个看不出年龄的丑怪老婆婆，从娈娘子的闺房里走出。

老婆婆那张布袋般的嘴巴张合着。

“我要杀了雪鸣！杀了刑亥！”

她用沙哑的声音放声大叫。

“这、这个肮脏的婆子是什么人啊……！”

“你什么时候混进来的？真是丑死了！”

“真碍眼！把她赶出去！”

又有谁知道，现在被美男子们一顿痛骂的丑陋妖婆，正是他们所崇拜的娈娘子本人。喝下了混有朱猗豹死肝灵药的娈娘子，身上产生了俗称的反效果──也就是急速的老化现象。

就在其中一名美男子正打算将年老色衰的娈娘子撵出去时──

“娈、娈、娈娘子大人……噢噢……娈娘子大人……”

同伴身后，传出了抽抽噎噎的哭泣声。

众人一齐回头，一个矮小如蛤蟆的男人，抽着鼻子啜泣。正是猴爪。

猴爪啪嗒啪嗒地走到容貌大变的娈娘子身边跪倒。

“可、可怜的……娈、娈娘子大人……竟、竟然变成这样……我、我认得出来哦……不、不管你变成什么模样……我猴爪绝对……”

听到猴爪这番话，美男子们骚动起来。

“你说娈娘子大人？”

“她是娈娘子大人？”

“这么一说，长相确实……”

男人们终于发现眼前的妖婆就是娈娘子。

但他们心中并没有涌上以前那种赞美崇拜的念头，而是彷佛从一场妖梦中大梦初醒般恍恍惚惚。

“杀了雪鸣！杀了刑亥！是他们把我弄成这样的！去烧了刑亥的屋子！去杀死雪鸣！”

娈娘子心神错乱地呼喊着。

但没人动作，众人只是面面相觑，加诸在他们身上的娈娘子美貌的魔法，早在看见这副老丑之态后就解开了。

这时，一个美男子身上猛然喷出血花，然后倒下。

所有人吓得后退。

倒地的男人身边，是手里握着弯曲怪异短刀的猴爪。

那张丑陋的脸，因为激动的愤怒又更丑了几分。

“猴、猴爪……你、你做什么……”

“……快去。”

猴爪愤怒得咬牙切齿，打断了美男子们困惑的声音。

“……快、快去。这、这是娈娘子大人的命令。去、去烧了刑亥的屋子……”

“但、但是……刑亥的屋子在哪里……”

才一开口，此人的头就离身飞起。在场众人谁也没能看清，这神速的一刀乃是出自猴爪之手。

“不、不想死的话，就去。我、我知道刑亥的屋、屋子在哪……带、带上火、火跟所、所有的油……”

已经没人能回应他浑浊的嗓音，男人们都被恐惧所驱策，一齐冲了出去。

留在原地的，只剩娈娘子与猴爪。娈娘子仍反覆吼着方才那些话，早失去了理智。

猴爪心痛地看着眼前的娈娘子说道：

“不、不可原谅……雪、雪鸣──掠风窃尘，就、就由我来收拾……”

十三

此时，刑亥在屋里面对着活人偶。

她正在帮活人偶替换上新的手臂。

“痛！痛！刑亥大人，很痛──！”

这项以针线进行的作业，好像替活人偶带来了难受的疼痛，拥有暂时灵魂的活人偶发出了扰人的悲鸣。

“忍着点，很快就好了。”

“骗、骗人，从刚刚开始就切了又缝、缝了又切好几次……痛、好痛！”

“吵死了！”

刑亥大声一喝，让活人偶默了声。但实际上，刑亥的作业迟迟没有进展，几度失手，让她只好不断重来。

她的思绪如今被强烈的茫然所占据，无法专注手上的作业。

（跟凛雪鸦一起游历人世……）

凛雪鸦昨晚说过的话，仍残留在刑亥心中。

穷暮之战后，自己究竟在这座山里隐居了多久？战后那股想颠覆人界的热情，最近也逐渐消淡了。更何况，跟娈娘子长时间来往、与凛雪鸦短暂交流，都让她开始觉得人类其实也不错。

妖魔拥有永恒的生命。一想到接下来的漫漫岁月要无止尽地待在孤独的山中别墅里，她也觉得有点没劲。

凛雪鸦的邀请，给了刑亥一个甜美的梦想。

（但是……）

考虑到必须继续替娈娘子制作灵药，她就无法离开此地。尤其回想起白天娈娘子意外表现出的亲爱之情，她又更走不开了。

无论服下多少灵药，人类仍不可能无限地活下去，顶多数百年。在那之前，她必须一直照看着娈娘子。而在那之后，凛雪鸦也早已寿终正寝了吧。

刑亥心乱如麻。

“好痛！”

活人偶又叫了一声。

“闭嘴！”

她有点歇斯底里地斥责。

（对了，还有这个人偶。做到这个地步的人偶，也不能半途而废……）

她身为死灵术师的职人意识，让她无法丢下未完成的人偶离开。

（至少等完成了这家伙后……）

虽说如此，但这个人偶越看越觉得不完整。本来觉得将近完成了，但最近不知道有什么心境变化，反而让她觉得离自己的理想状态越来越远。

（可恶。眼睛也不行，轮廓也不满意。头发也不是这个颜色。眼睛应该更细长……脸更瘦长一点……发色，要白雪般的银色……）

这时，刑亥猛然一惊。

（我到底想做出什么……！？）

她脸色愕然，近似恐惧般的情绪涌上心头。

“我、我到底是想做出什么！？”

这回她说出口了。

她晕眩地按着额头，颠晃后退了数步。

细长的眼、细致的轮廓、银色的发……这就是刑亥想打造的，最理想的活人偶。

“这、这是我理想的样子！？这、这看起来根本就是……”

刑亥叫出声来。

──凛雪鸦。

“根本就是那个男人不是吗！？我、我居然把那个男人当理想的模样……来制作！？”

就在此时。

一股强烈意念天外飞来，如电流般击中刑亥脑髓。

“什么？”

刑亥愣住。

她突然收到的意念，是潜伏在屋子四周监视的亡者们所传递的。是一种诉说着危险与痛苦的意念。

刑亥闭眼诵念。

她施法，试图将亡者所见到的景色在脑海中映照出来。

──是一片火红光景。

“这……！？”

透过亡者眼睛所看到的景象，是被熊熊大火所包围的树林。

腾腾火焰烧毁了树龄数百年的巨木，黑压压的烟将夜天焚得焦黑。豪雨虽然下得毫无停歇之势，但火势更强更大，强风看起来反而助长了火焰蔓延。

她看见潜伏于屋子周边戒护的亡者们，就像火盆上的烤鱿鱼干，在大火里闷烧。接着，践踏炭化的亡者们，陆续朝着屋子走来的，是拎着佩刀、握着火把的一群男人。

“八仙楼的美男子们……！？是他们放的火？为、为什么？”

细微的焦臭味窜进刑亥鼻腔，火势逐渐逼近这间屋子。

刑亥抽出她惯用的鞭子吊命棘，赶到屋外去。

一出屋外，就有一物掠过刑亥身侧而来。

是火矢。

一看，有几个男人背对着熊熊燃烧的树林，将火矢瞄准屋子，拉紧了弓。一看见刑亥从门里出来，箭头就动摇了。

“出来了！是刑亥！”

“快看！她有角！”

“是妖魔！泣宵妖女原来就是刑亥！”

男人们吼着，慌张后退。

“你们这群混帐！为何践踏此地？”

刑亥满面怒容地吼着。面对来势汹汹的妖魔，男人们都吓得后退，其中有个比较勇敢的，叫了回去。

“这是娈娘子大人的命令！娈娘子大人叫我们烧光刑亥的屋子！”

“什么？娈娘子……？为何？”

娈娘子白天明明还表现出那种亲爱之情，怎么就突然变卦了？

（是为了报复我陷害个人房的三人吗？但是……）

一个眼尖男人看出刑亥的困惑表情，喊出了声。

“别怕！就算对手是妖魔，但我们人数众多！攻击、攻击！把妖魔的巢穴烧个精光！”

号令一下，火矢齐齐放出。

“可恶！”

刑亥挥鞭击落如雨点般飞来的火矢。

但就算她击落了飞向自己的火矢，却无法击落飞向屋子的。火矢穿破墙壁、屋顶、门窗射向屋内，火苗渐渐蔓延。

“混帐！”

刑亥的鞭子腾起。只见空中飞来的鞭缠住了一个美男子的颈，随后一股强烈力道抓起他的身体，抛飞。周围数人发出“呜哇”的悲鸣，他们脸上都被猛烈的鞭劲击中，转眼就昏倒了。

灌入妖力、伸缩自如的吊命棘，犹如翱翔天空的小龙，穿梭在男人们之间，不断来回又打、又缠、又抛。

但这番活跃只是暂时的。

到底是敌众我寡。勇猛的男人们拔剑杀到使鞭的刑亥面前，她只好马上转攻为守。

在她击退来袭的男人们时，火矢仍继续射入屋中。

刑亥一瞥背后的屋子，已经被火势完全包围，火舌从窗户窜出。

“我、我的屋子……！”

住了上百年的屋子正燃烧着，不只家财工具，她丰富的魔法藏书、搜集的魔法道具、长年累月来制作出的诸多仙药等宝贵物品，都被火焰吞噬，化作余烬。

刑亥一时发愣，火矢、白刃毫不留情朝她飞袭而来。

“呿！”

刑亥咂舌，挥鞭击退他们。她已经改变了心意。

（可恶！别管屋子了，保命重要，先逃离这里才是上策！）

刑亥目光锐利，盯着男人们的方向疾驱而去。

她鞭击神速，打倒挡路的男人们，渐渐击溃他们包围的防线。

面对刑亥直捣黄龙挥鞭猛攻，男人们都乱了阵脚。

一旦被她闯入阵中，就无法使用火矢攻击，挥刀也可能伤到同伴。

这群男人里对自己身手有信心的本就没几个。

如今，他们身上娈娘子美貌的魔法已经解开，更没有理由与胆量赌上性命跟刑亥一战。所以一旦被刑亥接近，他们自然就想逃跑了。

人群中，刑亥挥舞鞭子，向前突破。

突然，她听见了后方传来的微弱声音，混杂在男人们的悲鸣与怒号中。

──……刑亥大人……刑亥大人……

她回头看了一眼屋子，在吐出火舌的窗边看见了全身着火的活人偶，眼神看来有点寂寞。

──刑亥大人……您要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呢？不要、不要……丢下我离开……刑亥大人……

刑亥断然将视线移开。

不久后，她听见屋子崩毁的声音传来。

凛雪鸦在滂沱大雨中赶下山。

他早已注意到，身后有股难以名状的杀气逼迫而来。

“果然不会轻易让我逃掉啊，再来该怎办好呢？”

他嘴上虽说得从容，但滴垂在白皙脸颊上的，却未必只有雨滴。

暗中的追踪者正以飞快的速度接近。他宛如受到猛虎追赶。对方在山里奔跑的速度，明显在他之上，被追上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凛雪鸦停下脚步。认清自己甩不掉对方后，做出觉悟。

他凝然而立，注视着幽暗的雨中。须臾，两点鬼火般的灿灿目光浮现出来。

“掠……风……窃……尘……”

目光的主人万般怨念地出声，宛如野兽低吼。

一道矮小人影啪嗒啪嗒地踩出水声，由黑暗中走出。

双手握着怪异短剑，爬行般的前屈身姿。这男人正是猴爪。一股连滂沱大雨都足以蒸发的强烈内劲，正从他短小的体内腾腾涨起、溢出。

“妖贼‘耀暗赛凶星’。”

凛雪鸦说道：

“这是你的名号吧？我从你杀害朱猗豹的手法，还有那对奇怪的短剑看出来的。身习嵬岳派武术，精通剑术、暗器，却因为生性过于残忍而被逐出师门，之后沦落为盗贼，行事风格残虐无比。被你闯入的人家，不分男女老幼，都逃不过你的虐杀，葬身血海。所以见过你容貌的人，无一幸免……”

猴爪默然听着凛雪鸦的话。

“谣传你已经死了，没想到是受娈娘子美色所惑，来到了这里啊。”

“掠、掠风窃尘……我、我曾经见过你一次……”

猴爪的大眼骨碌一转。

“是那个时候吗？”

凛雪鸦回应道：

“是我打算欺骗、陷害某个富商的那次吧？用尽了各种手段，就在我以为手到擒来之际，前去商家拜访，却发现商人、他的家人以及仆人全都成了一具具凄惨的尸体。就是被你巧妙地从中篡夺了──原来，你就是那时从某处偷看着我啊……”

猴爪露出混杂着恚怒与后悔的表情。

“你、你出现在八仙楼时……就、就应该马上杀了你的……我、我不能原谅没有这么做的自己……要、要是杀了你，娈、娈娘子大人就不会变成那样……”

“哦，看到娈娘子那样，你没有变心吗？”

“别、别把我跟其他男人相提并论！”

猴爪激动。

“我、我才不是喜欢娈娘子大人的外表！是、是喜欢她的心！不、不管她变成怎样，我都不会变心！”

“嗯，穷凶极恶的盗贼被绝代恶女的心所吸引，也是挺有道理的吧？”

“你、你说恶女……”

听见自己所崇拜的娈娘子被侮辱，猴爪全身颤颤发起抖。

“废、废话少说……我、我绝对不能原谅你。我要斩下你的首级，送、送给娈娘子大人！”

猴爪身上所散发的浓厚内劲，突然膨胀起来。

小小的身体，看起来大了一倍。

凛雪鸦才摆出迎战姿态，就见猴爪脚边的水花一溅，以爬地般的奇怪动作，瞬间拉近到凛雪鸦身前数丈处。

从地面上飞跃起的刀风，直逼凛雪鸦的喉管。凛雪鸦身子迅速一仰，危险的斩刀掠过他的浏海。几根银发飘然散落空中，凛雪鸦朝后一跳，打算拉开距离。

然而，猴爪轻功惊人，那张丑陋的面容，紧贴在凛雪鸦面前。他在空中转身，彷佛化身凶刃，一刀袭向凛雪鸦。凛雪鸦蓝衣一翻，以毫厘之差躲过，接着一个发光物在夜风中发出声响，朝着他额心而来。

──是飞镖。

猴爪袖里射出飞镖，此乃嵬岳派暗器怪技。

一声“锵”的冰凉金属声响弹开飞来镖器。是凛雪鸦的烟管。

猴爪出镖飞速，连绵不绝。不知道这些暗器到底藏在他瘦小身体的哪里，大量飞镖纷纷朝凛雪鸦扫射而去，宛如一场流星雨。

凛雪鸦虽以一支烟管挡下了所有飞镖，但他的身子也逐渐后退，看得出他渐渐被逼到了绝路。

猴爪一扯嘴角。

“掠、掠风窃尘……！就只有逃跑属害！”

语毕，猴爪周身被浓厚剑气辉映出一片灼然的红。

耀暗赛凶星──闪耀于黑暗中的身影宛如凶星，猴爪化作一团火球，跟着射出的飞镖一起朝凛雪鸦疾驱而去。

只凭一支烟管防身的凛雪鸦，不可能躲得过猴爪接下来的这一击。确信能杀死凛雪鸦的猴爪，从参差不齐的齿间吼出即将屠杀这个可恨男人的招式。

“嵬岳剑抄·双星赫月！”

形如新月的一对短剑透着火红剑气，他咆啸一吼，酝酿出非比寻常的猛劲，攻向凛雪鸦。猴爪已经开始想像凛雪鸦血花四溅、身首异处的模样。这也无可厚非，手无寸铁的凛雪鸦，不可能守得下猴爪的必杀剑。然而……！

猴爪看见，凛雪鸦脸上闪过凉风般的微笑。

（什么……！？）

正疑惑，凛雪鸦的身影刹那化作一阵银风疾走，疾风闪过猴爪的刀锋，划过他的右腹。

下一刻，猴爪的腹侧血如泉涌。

倾盆血雨中，猴爪惊愕地瞪大瞳孔，转过头。

身后，是凛雪鸦横剑防御的姿态，剑光闪耀在夜色里。

“什……什么……？剑……剑……？哪里来的？”

猴爪从喉咙深处同时呕出鲜血与疑问。

“啊，这个啊。”

凛雪鸦甩落剑上鲜血。

眨眼间，剑身缩小，变回了拿在手上的烟管。

“这支烟管，还有这种用途喔。”

“混……混……混帐……掠风窃尘……！”

尽管侧腹不断喷出鲜红，猴爪仍挤出最后一丝气力，想走向凛雪鸦。但这也只是强弩之末。

“混……帐……”

一说完，他就“咚”地倒在泥泞地上。

汩汩血泊从猴爪短小的身躯向四周扩散开来。

这场迅速的决斗，从战斗开始至今没费多少时间，甚至短得不够尽兴。

但猴爪周身散发的强烈气劲，其余韵仍刺激着凛雪鸦纯白的肌肤。在短短一瞬的激斗中，凛雪鸦已经充分感受到猴爪这个男人恐怖的实力。

“真可惜啊，耀暗赛凶星……竟然让我拔出原本没打算使用的剑，让我违背意愿杀生……你若没有误入歧途，也是一个名号响亮的剑客了吧……”

凛雪鸦有些怜悯地说道，双手合掌。

“凛雪鸦！”

这时，背后传来声音。

他回头一看，是淋成了落汤鸡的刑亥。

“哎呀，刑亥。”

凛雪鸦慢条斯理地抬起手，刑亥一跑到他身边，就赶时间般一个劲地说道：

“八仙楼的男人们放火烧了我的屋子，说是娈娘子的命令。真是莫名其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是吗，娈娘子做得这么绝啊。”

凛雪鸦口吻悠哉得让人心急。

“你这家伙，干了什么好事？”

“哪有，我只是觉得用灵药永保青春的娈娘子违反了自然天理，所以在你的灵药里面掺了朱猗豹的肝而已。变回了相应年龄的娈娘子勃然大怒，所以我不小心说出你的名字了。看来娈娘子这女人恼羞成怒了吧。”

“你……！？你说什么！？”

刑亥愕然张大了嘴，盯着凛雪鸦。

不过，她随即露出释怀的表情，叹了口气说道：

“算了。”

刑亥脸上竟有几分释然。

凛雪鸦讶异地问：

“怎么了，我以为你会生气呢？”

“我确实生气！你这家伙，我要你负起责任！”

“责任？”

“屋子被烧，我已经无处可去了。也没办法继续跟娈娘子交易。虽然可恨，但我接受你的邀请。”

“邀请……？是指什么呢？”

凛雪鸦歪了头。

“就是跟你一起前往人世。虽然不是我所愿，但眼下也别无他法了。”

刑亥虽然装得不情不愿，内心却相当兴奋。

她已经毫无后顾之忧了。一想到跟这个男人游历广大世界的日子，内心就不可思议地雀跃起来。

然而凛雪鸦的表情，却像是听不懂自己正在说些什么。

他作势思考了一会之后──

“啊啊──那个啊。”

说完，他又接着说了这句：

“那是开玩笑的。”

“啊？”

刑亥哑然。

“开……玩笑？”

“咦？真奇怪。”

凛雪鸦表情讶异。

“你自己不是也说我在开玩笑吗？”

“我、我是说过……”

“没错，就像你说的，那是玩笑话。你也说过吧，普天之下有谁会想跟妖魔一起游历人世？这句话同样没错，我一点也没有想跟妖魔同行游历的意思。我的谎言竟然一下子就被你看穿了，我掠风窃尘还在反省自己的火候远远不足呢……难道，你当真了？”

刑亥神情愕然，哑口无言。

“不过，有句话是真的，就是我说我喜欢你这句。遇见你，可是得到了比戏弄娈娘子更有价值的猎物。要是能让满口说着人类无趣的冷酷妖魔爱上我，一定很痛快，不知道我的计策是否成功了呢……”

凛雪鸦微微一笑。

（谎言……？他……是在说谎？）

刑亥失神地盯着凛雪鸦半晌。

（他在戏弄我？什么时候开始的？从说想抱我的时候？从说我可爱的时候？）

麻痹的思考慢慢、慢慢地运转起来。

要说从什么时候开始，恐怕是初遇的那次起吧。

所以，跟这个男人共度的时间全都是假的？

他说是假的，那一切就都是假的；他对自己所说的话与态度，也全都是假的。

若说全部都是假的，那自己因为这男人的话而在心中产生的动摇与雀跃，也会变成假的吗？只凭“玩笑”二字就能抹除吗？

刑亥心中最先感受到的，是失落感。而失落深处涌出了冷飕飕的悲伤，接着变成刺穿心扉的痛楚，痛楚又开始带有耻辱的塭热。从起初的微热，渐渐、渐渐增加热度，成了连铁都能熔化的灼热──最后变成怒不可遏的愤恨业火。

“……我要杀了你……”

刑亥吐出阴森中带着万般怨念的声音。

她狠狠瞪着凛雪鸦的憎恶目光，宛如窥探着焦热地狱的入口。刑亥瞳中闪耀着强烈愤怒，彷佛想用目光就瞪杀眼前男人。

“真吓人，别这样瞪我。”

凛雪鸦的淡然声嗓，成了最后一根稻草。

“我杀了你！”

闷在心中的强烈情绪，终于溃堤奔腾而出。承载了她愤怒的吊命棘猛然窜出。

此时，两人之间升起一道火焰障壁。

“什么？”

凛雪鸦使出了烟管上的魔法。过去曾经从朱猗豹的凶猛攻击中救出刑亥的火焰障壁，如今熊熊燃起，阻隔了刑亥与凛雪鸦。

“可恶！混帐！”

她愤怒地朝着火焰甩鞭，却只是打空。

“见你这么生气，看来我的计策是成功了。”

炎壁对面，悠悠传来凛雪鹃令人恼怒的嗓音。

刑亥接二连三挥鞭击向焰壁对侧。

但不管她怎么挥鞭，感觉都没打中凛雪鸦。

“我已经心满意足，没有留在此地的必要了。”

“可恶！可恶！”

仍不断挥着鞭子的刑亥，目的已经不是击中凛雪鸦了，只是歇斯底里地为了发泄心中源源不绝的怒气与杀意。

凛雪鸦可憎的声音继续说道：

“所以，我要走了。若我们都还活着，应该后会有期吧，届时要再请你贡献出死灵术为我所用了。那么，再会。”

“等等！别跑！”

她叫道，但凛雪鸦已经不再回应。

被火焰阻挡视线、看不见身影的凛雪鸦，感觉已经走远了，刑亥憎恨得咬牙切齿，下定决心。

（混帐……混帐……混帐……凛雪鸦……可恶的人类！我要杀了凛雪鸦。我要消灭这个禽兽。混帐、混帐、混帐、混帐、混帐……！）

无情的雨浇灌在伫立原地的刑亥头顶上。

但冰冷的雨也无法浇熄刑亥心中浓黑的怨念业火。

此后，失去了栖息地的刑亥，移居夜魔丛林，由于对人类的憎念，继续钻研复活魔神灭亡人类的大计，终得付诸实行，此乃后话……

烧尽了刑亥屋子的烈火，受到强风助长，扩散到整座山，火势逐渐逼近八仙楼。

八仙楼内，成了一个悲惨妖婆的娈娘子，走过一间间厢房。

“……有人吗……？有人在吗……？”

她放声大喊，但阆静的楼内无人回应。

八仙楼的男人们出去火攻刑亥的房子后，就不再回来。

众人都害怕火势，开始下山了。连关在房里的梅叔明也都看见窗外的山林大火，早就逃了出去。

就算没有这场火，他们也不可能回到如今的娈娘子身边吧。

“……男人……男人们都去哪了？抱我……取悦我啊……”

叫唤着，蹒跚徘徊在楼内的娈娘子内心已经完全崩坏。

在镜中所见的老丑、对雪鸣与刑亥的强烈愤怒、男人们的无情唾骂，已经将娈娘子的理智打击得溃不成形。

唯一残留的，只有与生俱来的淫乱天性。她继续徒劳喊着，渴求男人来满足自己的欲望。

“……朱猗豹──！兰玕宝──！梅叔明──！在哪？在哪？快来我的房间……取悦我……呐、呐，你们躲去哪里了……”

她的叫声都成了冷冷回音。

“喂！喂！你们出来啊──！”

“娈……娈娘子大人……”

突然有个声音叫她。

“哎呀，是谁？”

娈娘子的老脸上露出满满淫色，回头一看，表情登时转为失望。

一个蛤蟆般的丑陋男人蹲在那里。是猴爪。

猴爪以手按着自己的腹部，表情痛苦狰狞。裂开的侧腹血流如注、汩汩溢出，被切断的肠子脱落在外，如尾巴般拖曳在地。

奄奄一息的猴爪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回到此处。出于他异常强烈的执念，想在命终前再看深爱的娈娘子一眼。

“娈……娈娘子大人……请、请快点逃……火、火已经烧到这里了……”

“好丑！”

娈娘子激愤痛骂猴爪。

“谁？你是谁？为何这么丑陋的男人会在这里？好丑！好丑！好丑！就没有更好看的男人吗！？猗豹在哪！？玕宝呢！？叔明出来啊！”

猴爪的背细细颤抖起来。

他猛然抬头，瞳孔深处闪过不知是憎恶还是悲哀的不祥之光，随后他手中闪出一道光芒。

下一刻，娈娘子的头划出血色螺旋，高高飞起。

不久，熊熊烈火开始蹂躏辉煌华丽的八仙楼。过往荒淫背德的岁月、淫乐颓废的日常、一切的一切，全被灼烈业火吞噬，归于余烬。

一个正逃离山林大火的美男子，隐约远远看见崩塌的八仙楼内，有个紧紧抱着人头的矮小男人，一面恸哭、一面手舞足蹈……

十四

天色渐白。

炽烈的火势也渐渐平息，如今只剩下不断冒出的浓浓黑烟。

山脚小村中，有个楚楚可怜的身影，撑着伞，担忧地仰望着山上。

是被夺走未婚夫的地主女儿。

“李青……”

她哀伤低喃。

被泪水浸湿的目光，落在一步步走下山道的蓝衣男子身上。是她在山中小庙里有过一面之缘的银发贵公子。

男人朝女孩走来，经过女孩身边时低声说道：

“你的未婚夫──很快就会回来了。”

“咦？”

女孩回过头时，男人已经走远数丈了。

此时，光芒从云隙照入。

眩目天光下，男人眯起细长的眼，仰望天空。

“呀，雨终于停了。季节也要变了吧……”

初升的朝阳，照着男人说完后离去的背影。

乌云渐渐散开，露出苍穹。

大地吹起凉爽的风。

风中，是秋天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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